再谈《望岳》
杜诗中有三首《望岳》诗,我们这里谈的是望东岳泰山的一首,是现存杜诗中写作年代最早的一首,大约作于二十五岁。这首《望岳》可以说是杜诗名篇中的名篇,因为它已经和我们祖国的名山泰山融为一体了。到过泰山的同志都会看到从泰山的山脚下到泰山的山顶上,沿途岩壁,都不断地刻着这首诗,有的是全文,有的是个别词句。这首诗不仅出色地表现了泰山的高大、雄伟、庄严,而且通过"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两句诗典型地表现了我们中华民族所共有的那种不怕艰苦、敢于攀登高峰的伟大性格。这就是为什么历代人们都乐于在泰山上题刻这首诗的原因。杜甫本人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其奥秘也就在此。

但是,这一名篇也存在一些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打头第一句"岱宗夫如何"的"夫"字的解释问题。这个"夫"字,历来都理解为语助词,是个虚字,无实际意义,这原是的。清人翁方纲在他的《复初堂文集》里才从训诂的角度把"夫"字解做"彼"字,说"夫"字"乃实按之词,非虚字也"。近来山东大学中文系编的《杜甫诗选》,以"夫"为"指代词",大概即本于翁说。此说虽新,实不可从。"夫"字虽是语助词,没有它也无损于诗意。但却少它不得,也更换不得。因为它能生动地传达出诗人乍一望见泰山时那种心口相商的琢磨神态。清人金圣叹说:"夫如何,犹云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一题当面,心于茫然,更落笔不得,恰成绝妙落笔。此起二语,皆神助之句。"(《杜诗解》)这解说很好。要给泰山写照,真是谈何容易!"齐鲁青未了"这一千古名句,正是从不知从何说起的苦思中说出来的。以望见的距离之远来暗示泰山之高,这构思,这手法,也是创新的。现在,如果把"夫"字训为"彼",那活句便变成了死句、硬句,毫不传神,索然寡味。杜诗使用古文中常见的虚字为之乎者也矣焉哉之类的地方很多,即以"夫"字而论,诗中就有四五处,都是用作虚字。这里不过是其中之一,毫不足异。
第二个问题,是"会当凌绝顶"这句中的"会当"一词的解释问题。根据现行的各家注本,关于"会当"一词的解释有两种:一种是把"会当"解为"合当"或"应当"。张相的《诗词曲语词汇释》就是这样解释的,并援引杜甫这两句诗为证,从这一说的颇不少。另一种是把"会当"解为"定要"或"一定要"。这是根据《资治通鉴》胡三省的注"会,合也、要也"而略加引申的。前一种解释也不能说错,但结合这句诗来看,却是"似是而非"。因为不够准确,不够肯定。只有解为"定要"或"一定要"才能如实地表达出诗人由于望岳而引起的那种必欲以一登泰山为快的决心和激情。应不应当,是个理性问题;而要不要,则是个感性问题。诗歌是需要真情实感的。正是在这一决心的鼓动下,诗人曾登上了绝顶。"会当"一词,原是唐人的口头语,有时不说"会当"而说"会须"。如《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四):"上(唐太宗)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按指魏徵)!这个"会须",如解为"应当"或"合当"便不符合发怒时的口吻。李白、杜甫诗中也都习见。有时只用一个"会"字,如杜诗"不死会归秦",也就是说,只要我不死就一定要回到故乡去。《孔雀东南飞》写焦仲卿向母亲求情,他母亲"捶床便大怒"时说:"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这个"会"字也只有解做"决"或"定"才能显示出焦母的蛮横和怒气。(新《辞海》释为"当然、应当",欠确。)有的注本,两说并存,不加可否,也是不足取的。
第三个问题,是立脚点问题,即杜甫是站在什么地点来写这首诗的。这首诗历来都一致认为是杜甫在一定的远距离内望泰山而作的。但近来也有不同看法。我的老朋友臧克家同志在《杜诗异想录》一文中(见《臧克家散文小说集》上册,第377页)说"此诗是杜甫站在泰山低处,如'斗母宫'上下,仰望高处的兴来之笔",许永璋同志的《说杜诗〈望岳〉》(见《文学评论》1980年第4期),则更把杜甫的立脚点提到吓人的高度——日观峰。这很值得商榷,特别是许同志的看法。因为他认为这首诗不是"向岳而望",而是"登岳而望"。我在拙作《杜甫研究》(1980年版)中曾有所论及,这里想再谈谈。我是不同意这一看法的。理由之一,是跟诗题矛盾。诗题明明白白是《望岳》,硬要把它改成是"登岳而望",这岂不是说杜甫写了一首"文不对题"的诗吗?吴见思《杜诗论文》指出:"唐人作诗,于题目不轻下一字,亦不轻漏一字,而杜诗尤严。"这确是事实,值得注意。如果是登岳而望,杜甫为何不以"登岳"为题?以"望岳"为题,望的对象只能是岳,而"登岳而望",那望的对象又是什么呢?一般都说"得陇望蜀","这山望着那山高",我们总不能说"登泰山而望泰山"吧。理由之二,是"齐鲁青未了"这一句讲不通。"青",只能是指泰山的山色。而这种青青的山色是只能在遥望中看到的,越是逼近山就越看不到。韩愈有句诗:"草色遥看近却无。"山色尤其是这样。这就是说,这个"青"字便无着落,便要落空。登高望远,四顾茫茫,哪里来的青色?而且也不能限以"齐鲁"。孔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杜甫自己晚年追叙他登上泰山时的情况也说:"穷秋立日观,矫首望八荒。"区区齐鲁二国能限制得了吗?理由之三,是"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这两句关于泰山的全貌的整个形象,只有置身于泰山之外才能摄取,才能写出。苏轼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话很有道理。入乎其中而不能出乎其外,所见只能是局部的东西。李白诗"庐山秀岀南斗旁",这也是望中所见的庐山。
还有,如解做"登山而望",对"决眦入归鸟"一句,也说不过去。因为既然费了很大的力气登上了日观峰,高瞻远瞩,心旷神怡,哪还有工夫去看什么鸟儿,而且是睁大眼睛看呢。问题很清楚,不是诗人要看鸟,而是傍晚时还山投宿的"归鸟"刚好飞入诗人的望中,因为方向一致,所以用了一个"入"字,并把这个镜头写进诗里。诗人之意,仍是在山而不在鸟。从"归鸟"的"归"字,我们还可以想见诗人是从朝至暮都在望着泰山的。理由之四,是和"会当"二字所表现的那种下定决心、不怕困难的语气不协调、不贴切。我现年已77岁,在山东前后凡40年,未一登泰山。今年很幸运,得到一个好机会,叨"四化"的光,凭借索道登上了泰山极顶。我这才了解到,日观峰就在岱顶的东侧,相去不过三百米左右,两地之间也无任何陡坡,它的高度仅略低于岱顶。到了日观峰,已经可以说是"凌绝顶"了。前引杜诗"穷秋立日观"也证明杜甫就是以日观峰为绝顶的。已经"凌绝顶",还大喊什么"会当凌绝顶"呢?许同志说:"诗人当时只登上日观峰,而未登绝顶",所以他"还想登上丈人峰(按即岱顶)而一览。"这也是不合实际的,因为日观峰并不是登上丈人峰的必经之路。总之,把写诗的立脚点放到日观峰上,可以说是无一是处。
关于《望岳》就讲以上三个问题。
(据1983年手稿)就不是小问题了。因为这关涉到杜甫的全人,关涉到杜甫的整个精神面貌。我们几乎用不着为杜甫辩护,全部杜诗都证明着这一点:杜甫是顽强的!上面说过,杜甫晚年已是一个半残废的老头,但是请看一看这个半残废的老头的精神世界罢:"齿落未是无心人,舌存耻作穷途哭!"(《暮秋枉裴道州手札》)这是什么样的气概?所以,在杜甫身上我们决找不到一些自杀的迹象,而"吾道属艰难",更是他的简明而有力的自白。傅先生虽自言"别无佐证,不能故作惊人之论",但这样地提了出来,我们认为毕竟是不恰当的,因为可能引起一般读者对杜甫的错觉。
杜甫的一生,是艰难的,也是光荣的,他为了人民而过着艰难的生活。近来成都市人民政府已着手在杜甫居留过的草堂原址筹建杜甫纪念馆,无疑,他将永远得到广大人民的纪念。把他的诗交还人民,便是我们的任务。
(五)生活对杜甫的影响
以上我们着重地叙述了杜甫一生中的艰难困苦生活。现在我们再来谈一谈这种生活对杜甫及其作品所发生的影响。分析地说,还有以下几点:
第一,正是这种艰苦生活,改变了杜甫的阶级思想感情,滋长了他对统治阶级的憎恨。因为生活迫使杜甫深人现实,丰富了他自己的经验,这样就使他有可能看透统治阶级的堕落、无耻、残酷和无能,在自相矛盾中前进。
高尔基说:"一个具有丰富经验的作家,总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丰富的经验要求着一些广大的、有组织的思想,而这些思想是与集团和阶级底狭隘的目的敌对着的。"(《俄国文学史》序)他又说:"观察的广博,生活经验的丰富,是常常有一种力量克服艺术家对事实之个人的态度及他的主观主义,这样来武装艺术家的。"(《我的文学修养》)杜甫便正是这样一位具有丰富的经验,从自相矛盾中逐渐把自己武装起来的诗人。现在我们且举出他对待杨国忠的自相矛盾的态度来作为一个例子。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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