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有杜甫桥古迹
少陵弱冠曾漫游江浙,此书应有"吴越篇",方为全璧。最近承杭州何天行老先生告知,浙江省余杭县良渚镇南乡有杜甫桥古迹,并惠寄该桥照片一帧,并云桥所在地有村名"杜甫村%1935年冬,他为考察新石器时代遗迹,曾到该处,从详细的良渚镇地图上,看到杜甫桥和杜甫村的地名,至今从乡人所传,在明朝时,已有此一石桥。我知这一桥的得名,确与杜甫有关,并不是明代人对唐时诗人杜甫类似称道的寄托。

此桥见于南宋时及明代的志书,向不为杭州市人所熟悉。从唐以后,对杜甫似乎着重在由秦州到成都以后诗作与事迹者为多,注目到杜甫对吴越的怀念者少。杜早年游吴越的作品与史料,因"安史之乱"散佚已多,但这一部分资料,杜甫老年都有所关注,不应忽略,不去估计。白居易为杭州太守,到过余杭县附近一带,却没有为杜甫的事迹提一提。唐末韦庄人蜀,寻到杜甫草堂,还以《浣花》作为自己诗集的名称。韦庄住过浙西,也未尝详载杜甫事迹。南宋陆游诗中有咏少陵的,后人亦未明其所指。元杂剧有关于杜的剧目,必与杜的游旅事有相应称处,但都与杜到吴越时本事有关。余杭有杜甫桥古迹,正可以从有关诗文文献中寻考出来。我认为这一古迹于研究杜诗文与生平事迹是很可以吸取的。
《江南逢李龟年》一诗,旧注所云写作年代和地点均可商榷。清代及明人包括仇兆鳌在内,对余杭有杜甫桥亦均不知。元钱塘人仇远,宋末与白班俱有文名,住在余杭苕溪的仇山,从仇远诗中,还隐约可见杜甫到过杭州西湖。这些都是前人所未注目的。
杜甫到过的地方虽多,有的还有遗迹,但有岀于后人所记的,如湖北黄州的白甫冲;有的为前人传述,如江苏宜兴善卷洞。若余杭良渚的杜甫桥,有志书所载,有实迹可见的,则尤属不多见。
(文首所说"此书",系指《访古学诗万里行》,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是书分为齐鲁、洛阳、长安、巴蜀、江湘五篇。本文即据写在此书庠页上的手迹过录。)
对杜甫诗句的一些不同理解
应邀参加这次会议,我很高兴。在这里,我谈谈对杜甫诗句的一些不同理解,也只限于他的名篇。
先说《望岳》。诗人写这首诗的立脚点在什么地方?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不是在山上,而是望泰山。解放后,有同志提出不同看法。我的朋友臧克家同志说:杜甫是站在斗母宫写这首诗的,不是远望。最使我不能同意的是许永璋同志在《文学评论》上发表的《说杜诗〈望岳〉》中说杜甫写这诗时不是岳麓遥望,而是登临而望,是站在泰山日观峰上。我还是认为这诗是杜甫远望泰山写的。现在谈谈我的理由:
首先,站在日观峰上写《望岳》,那就文不对题。杜诗的题目不是随便下的。题《望岳》,那写的就是望岳。他有三首《望岳》,一首望华山,一首望衡山,这首望泰山,都是向岳而望。
其次,"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中的"青"是指泰山山色,如登临而望,这"青"字就没有着落。明代有人说:"齐鲁至今青未了,题诗谁继杜陵人?"就很赏识这五个字。韩愈诗:"草色遥看近却无。"山色也是一样,走近山根,反看不见"青"了。这两句诗只有远望才能写出。"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造化,即天地或大自然。钟是结聚或集中的意思。神秀指山色的奇丽。阴是山后背日处,阳是山前向日处,阴处为昏,阳处为晓。这两句写泰山的全貌,也只有远望,才能看出。苏轼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不错的。同样,"荡胸生层云"这个境界,也只能在远望中出现。我曾在庐山牯岭住过,在那里,只觉得云雾闯进房子里来,怪闷人的。至于"决眦入归鸟",也只有向山而望才会这样。诗人向山而望,鸟自然而然地进入眼中,鸟向山飞,目随鸟去。"归"字更表现时间性,说明杜甫望岳一直到傍晚时。他是一个字不乱下的。一个人登上山顶,谁还会看鸟呢?"穷秋立日观,矫首望八荒。"他是在昂首天外,远望八荒,哪有工夫看鸟!
其三,如果已经站在泰山之上,"会当"二字就下得不恰当。"会当"就是一定要,表示决心。许永璋同志对"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理解是:诗人当时只登上日观峰而未登绝顶,他还要往上登而"一览众山小"。这次我要上日观峰就是想证实一下我的如下看法:登上日观峰应已出现"一览众山小"的境界,不必再下"会当凌绝顶"这样的大决心了。
总之,这首《望岳》是向岳而望,不是登岳而望。
对"岱宗夫如何"中的"夫"字,也有不同说法。有人解做"彼",清代翁方纲就持此说。我以为"夫"字是语助词,没有意思,却很传神,少它不得。"夫"字显示了作者初见泰山,一时难以形容,在那里考虑、琢磨的神态。把它解做"彼"义,就死了,索然无味了。
再说《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葵霍倾太阳"句的"葵"字。"葵"在我国先秦时就有两大类:一、蔬菜:《诗•豳风•七月》中"七月亨葵及菽"中的"葵",这是可吃的蔬菜。二、葵花,最早见于《左传•成公十七年》:仲尼曰:"鲍庄子之知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杜预注:"葵倾叶向日,以蔽其根。"鲍庄子是被割掉脚的。因此,孔子说他的智不如葵花。看来,这句中的"葵"是指向日葵。可是新《辞海》在"向日葵"条下说它:"原产于美洲.我国栽培较广。"这是把向日葵说成不是中国固有的,而是从美洲移植过来的。李白写过一首五言绝句《流夜郎题葵叶》:"惭君能卫足,叹我远移根。白日如分照,还归守故园。"这诗题表明是题在葵花叶上的。我曾摘了两张葵花叶做试验,它确是光溜溜的,很好写字(丝瓜叶太毛,不好写字)。在一张葵叶上,写一首小诗完全可以。李白是一个"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物,他站在那儿在葵花叶上挥笔写诗,是完全可能的。但他决不会伏在地上在葵菜上写。李白题诗于向日葵的叶子上是没有问题的。从李白的四句诗看,显然,他认为《左传》中孔子所说的"葵"就是向日葵。但是"向日葵"三个字连文仍然没有着落。后来,我查白居易的集子,在《代书一百韵寄微之》一诗中,"向日葵"三个字竟完整地出现了。在这首诗中有"负气冲星剑,倾心向日葵"之句(元稹和诗为"树罕贞心柏,畦丰卫足葵")。大约葵花最初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后来诗人们才注意它而写它了。没有问题,杜诗"葵禮倾太阳"中的"葵"就是向日葵,也就是《左传•成公十七年》"鲍庄子之知不如葵"的"葵"。向日葵是我国所固有的。新《辞海》的说法不可靠。
第三谈谈《羌村三首》之二中的"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对这两句诗,前人有不同理解。我与吴小如同志有过讨论。(记者按:萧涤非先生于《人民日报》1961年12月28日七版发表《谈杜诗"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他在这篇文章中说:"关于这两句诗,历来就存在着两种不同的说法。一说,孩子们缠在身边,是因为怕爸爸又要抛开他们而去。如吴见思《杜诗论文》:'娇儿绕膝,以抛离之久,畏我复去耳。'主此一说的,还有金圣叹、杨伦等人。另一说是,孩子们刚一见爸爸回来,又亲热,又有些害怕。如仇兆鳌注:'不离膝,乍见而喜;复却去,久视而畏。此写幼儿情状最肖!'主此一说的,还有卢元昌、浦起龙等。"他申明"我一向是主前一说的",并对此提岀了四方面的理由。萧先生还明确指出:"在标点上,这两句应该是这样:'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下句申明上句,是上句'不离膝'之因。它们不是两个平列的句子。在句法上,'畏我复却去'应读作上一下四。'我复却去'是'畏'的宾语。"萧先生这篇文章后来被收入《杜甫研究论文集》二辑。萧先生这篇文章发表后,吴小如同志在《北京晚报》1962年1月26日发表了《说杜诗"畏我复却去"》一文。他表示不赞同萧先生对"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的解释,同意仇兆鳌对它们的理解。他说:"从全诗看,杜甫回了家,骨肉团聚,本是高兴的事。但由于诗人忧国伤时,以'偷生'为耻,虽与妻儿朝夕相处,也觉得'少欢趣',因此总不免带有不悦的神情。孩子们对父亲原很亲热,所以说'不离膝';但一看到父亲脸上有点不高兴,自然就慢慢地悄悄地退缩着离开了。"接着,萧涤非先生又在《文史哲》1962年第3期上发表了《一个小问题,纪念大诗人——再谈杜诗"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一文,与吴小如等同志进行商榷,并进一步仔细地阐明了他对这两句诗的理解。萧先生这一篇文章和吴小如同志的文章,后来都被收入《杜甫研究论文集》三辑。)这已是过去的事了。最近北大陈贻册同志在《杜甫评传》中提及这两句诗,表示他从吴小如说。我觉得理解问题,不但要书本知识,而且要生活经验。杜甫有两个男孩子,即宗文和宗武,还有两个女孩子。宗武最小,也是杜甫最喜欢的。宗武的小名是骥子。杜甫在和《羌村》写于同一年的《遣兴》诗中说:"骥子好男儿,前年学语时。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这时宗武至少有四五岁了,他已能读诗。他见到离家一年的父亲回来,生怕他再走,这是很自然的。即使孩子们见到杜甫衣服破烂而且很脏,没穿袜子,有些怕生的心情,那也只能是初见面的那一刹那。当他们一认清是自己的父亲时,怕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而《羌村三首》之二是杜甫回家后几天写的。那时孩子们的情况,正如《北征》诗说的"问事竞挽须",哪里还有一点怕气?因此,对这两句诗,我不放弃自己一向的看法。
第四,《石壕吏》中的"老妇出门看",现在有的唐诗选本作"老妇出看门"。最近有的青年同志写信问我:"出门看","出看门",哪个对?传世最早的北宋时的《杜甫全集》中这一句是"老妇出门看",亦没有"一作'出看门等字样。这个本子是最接近原诗的。古诗韵宽,"看",寒韵,与村(元韵)、人(真韵)是通叶的。"出门看"不存在叶韵的问题。根据叶韵改作"出看门"是不对的。从句子结构上看,"出门看"和"逾墙走"是对偶句,改作"出看门"就破坏了句子的对称和完整。从文字涵义上看"出看门"也不能体现出门外岀现什么事故。因此,我认为这一句应是"出门看"。
第五,说一说《洗兵马》的写作年代问题。有人主张这首诗作于乾元元年(758年)春,我认为它是乾元二年(759年)春二月杜甫在洛阳写的。从这首诗中"关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两句就可证明它的写作时间。上句的"萧丞相"是指房頊,杜甫与房頊关系很好。房瑁于至德二年(757年)五月罢相,贬为太子少师;次年六月贬为邠州刺史。下句的"张子房"是指张镐,张镐代房頊为相。次年,即乾元元年五月,张镐亦罢相,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兼本州防御使。这是州里的头头,相当于节度使,掌握军权。所以说"幕下复用张子房"。"幕下",只能用于节度使,如杜甫为严武节度参谋,故有"胡为来幕下"之句。决不能把朝廷称为"幕下"。即此可见,此诗作于张镐罢相之后是没有问题的。
同志们要我再谈谈治学经验。这没有什么可谈的。还是谈杜甫吧!他"会当凌绝顶",力争上游。这是他成功的秘诀。在政治上、创作上都要有"会当凌绝顶"的精神,只有"凌绝顶",才能"一览众山小"。"凡今谁是岀群雄",郭老认为说的是意气的话。(记者按:这句诗出自杜甫的《戏为六绝句》。郭沫若同志在《李白与杜甫》中说,杜甫这六首诗虽然没有点李白的名,却是和李白有关联的,"杜甫作诗时李白未死,在杜甫看来,李白不能算出群雄了"。)杜甫很老实,不以大作家、大诗人自居。他老老实实谈他的创作经验。"新诗改罢自长吟","颇学阴何苦用心"。阴铿、何逊是梁陈间小诗人,但杜甫认为从他们那里也有可汲取的优点。杜甫写诗很认真,"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晚年"新诗海内流传遍",还说"病减诗仍拙",觉得自己诗写得不好。可见他是很谦虚的。李白、韩愈都否定六朝文.学,杜甫不是这样。他使后人有规矩可循,不敢自傲自骄。但另一方面,他对轻薄少年也是看不惯的,对他们骂得很厉害:"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自说"清词丽句必为邻",他的诗有很通俗的。后人有妄批杜诗的,这是不知天高地厚。如《又呈吴郎》:"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这两句不仅很通俗,也很概括,说无食,则无衣可知;说无儿,则无女可知;说一妇人,则无夫可知。而且饱含着人道主义精神。但北宋杨亿之流却看不惯这样的诗,骂杜甫"村夫子"。真不知是何心肝。
我们研究一门学科,首先要爱这门学科,对研究对象要有好感。其次要熟悉它,越熟悉越好,熟能生巧。熟了,有许多方便。熟了,就能与其他学科发生联系。熟悉研究对象,就能以研究对象为核心,自然地联系其他各方面。杜甫说"读书破万卷",这是说要下苦工,不是走马观花,而是深入钻研,要精通。他要求儿子"熟精《文选》理"。要熟精就得细心。"细",是杜甫特别强调的。"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老去渐于诗律细",这很有道理。谁要是有什么新发现、新见解,可以肯定他一定下过"细"的工夫。杜甫这些经验,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杜甫的诗歌能保存下来,与他的小儿子宗武有较大的关系。宗武在文学上是有相当成就的,他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就能诵读他父亲的诗:所以杜甫有诗说:"骥子(宗武小名)好男儿,前年学语时,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后来他的名字还往往被人们和他父亲的名字并提,"自从都邑语,已伴老夫名"便是证明。可惜他的诗没留传下来。杜甫很喜欢宗武,宗武对他父亲也特别关心,对他父亲的遗作自然是很宝贵的。杜甫诗能比较完整地保存下来,其中也有宗武的一份功劳。
(本文系1983年8月9日在泰安师专召开的全国元明清文学讨论上的报告摘要,由方永維教授记录,刊登在该校《教学情况交流》是年第2~3期。)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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