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述

《秋述》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天宝十载（751年）秋在长安创作的散文，时值作者贫病交加之际，借连旬秋雨之景暗喻贤才受抑的时局。诗人以深沉的笔触描绘了秋天的长安旅次，流露出浓厚的人生悲凉感。

秋述原文

秋述

唐代 · 杜甫

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昔襄阳庞德公至老不入州府，而扬子云草《元》寂寞，多为后辈所亵，近似之矣。呜呼！冠冕之窟，名利卒卒，虽朱门之涂泥，士子不见其泥，矧抱疾穷巷之多泥乎？子魏子独踽踽然来，汗漫其仆夫，夫又不假盖，不见我病色，适与我神会。我弃物也，四十无位，子不以官遇我，知我处顺故也。子挺生者也，无矜色，无邪气，必见用，则风后、力牧是已。于文章，则子游、子夏是已，无邪气故也，得正始故也。噫！所不至于道者，时或赋诗如曹、刘，谈话及卫、霍，岂少年壮志，未息俊迈之机乎？子魏子今年以进士调选，名隶东天官，告余将行，既缝裳，既聚粮，东人怵惕，笔札无敌，谦谦君子，若不得已，知禄仕此始，吾党恶乎无述而止！

秋述注释译文

意译

今秋俺因病卧于长安旅舍。因多雨水沟生鱼，因潮湿青苔爬上卧榻。平常乘车骑马之客，以前遇雨常来看俺，如今遇雨不来了。以前襄阳庞德公，到老未曾进州府。汉朝扬子云写《太玄》太寂寞，多为后辈讥笑。俺现在处境与他们差不多呀。呜呼！官场之中，逐利追名来去匆匆。虽去豪门之家亦泥路，士子不见其泥。况俺病卧的穷巷门前不是泥更多吗？

但魏子却独自来了。他支开仆夫，又没带伞。不因俺生病而另眼相看，正好与俺心神相会。俺一废物，年愈四十尚无官位。而魏子却不因无官不来拜访俺。他了解俺乃顺应时势者，故也。魏子，杰出人才，既无傲气亦无邪气。一定会像风后、力牧，终为朝廷重用。文学上一定会象子游、子夏，终有所成。此乃一开始无邪气侵染，受正气薰陶之故。

唉！魏子尚未达道家处世境界的，乃有时写诗象曹植、刘桢，有时谈话又像卫青、霍去病。这岂不正是他年青气盛，壮志豪情，英俊豪迈的机兆吗？魏子今年以进士身份参加东都吏部试。他前来告诉俺已备好衣食即将出发。参加东都试的人听说他文章无敌，都感到惊惧。他虽谦谦君子，但参加吏部试实属不得已。俺知他居官禄士从此开始。俺这个同辈咋能不写篇文章就告别呢？

今译

天宝十载秋，我因病卧于长安旅馆。今年雨水特别多，故河塘之中多产鱼虾，而屋里因十分潮湿，青苔都长到卧榻上来了。平常那些乘车骑马的客人，以前遇雨他们也来看我，而现在遇雨却不来了。从前襄阳庞德公，一生未曾进过城市，扬子云自甘贫困，埋头撰写《太玄》，多为后辈所讥笑，我现在的处境与他们差不多了。唉!官场之中，为追逐名利而匆忙奔走，那些朱门大户门前，尽管久雨道路泥泞，但那些读书人却看不见泥泞而争相去拜望。象我这样抱病卧于穷巷之中，门前更加泥泞，就更无人前来看望我了。但在这时，魏子却独自前来看我了。他支开他的仆夫，又没有带伞，冒雨前来，不因看见我生病而另眼相看，这恰好证明我们的精神是相通的。我，简直是个废物啊!年届四十，尚未求得一个官位，而魏子却不因为我得官与否前来看我，这说明他是深深理解我处于这困顿之地的苦衷的。魏子是一个行为卓异的人、没有高傲自负的脸色，没有歪风邪气的表现，一定会被朝廷任用的。如果被国家所用，那么一定会象黄帝的国相和风后大将力牧那样名垂后世;在文学创作方面，一定会象子游、子夏那样成就斐然，这都是魏子没有受到歪风邪气的浸染，而一开始就受到正确思想薰陶的缘故。

唉!魏子还未悟透“清虚以自守”的大道理，经常写诗就象曹植、刘桢那样骨气端翔，谈话之中常以卫青、霍去病自勉，这难道不说明他年青气盛，怀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么?您今年以进士的身份参加选拔调任，到东都洛阳参加吏部的考试，前来告诉我您将出发，已经准备好了衣服和粮食。参加东都考试的人听说您的文章无敌，都感到害怕。您虽然是一个善于辞让的谦逊的人，但象现在这样置身仕途，将无所作为，故只有前去应试。您进入仕途，享受国家俸禄的日子从现在就要开始了，我怎能不写一篇文章来送您呢?

译文

秋天，我在长安的旅舍卧病不起，连日暴雨，积水都能养鱼了，潮湿的床榻也长了青苔。平常常来的客人中，老友冒雨也还是来了，而新交的朋友下雨就没有再来了。从前三国时襄阳的庞德公，到老也不进官府为官，而扬雄草写《太玄经》的自甘寂寞，多为后辈所讥笑，我现在的状况与之近似。可叹！官场上，都忙于追逐着名利，即便富贵人家的门前泥泞，士子们也不会在意，何况像我这样身患疾病，居住在穷人区的人，门前又更加泥泞？而这位魏先生却独独来造访，让他的车夫驾车摸索着找来，这雨天车还没带车棚，也不介意我的病态，就像与我心领神会一样。我，是个被抛弃的无用之人，四十岁了也没有官位，先生不以官吏的姿态对待我，知道我能居处自然顺应变化。先生，是出类拔萃的，没有骄矜的表情，一身正气，必定会被重用，就像风后、力牧被轩辕皇帝任用一样。他的文章可以比肩子游、子夏，因为他的文章充满正义，又有魏晋的文风。嗨！可能不足的地方是有时赋诗总学曹植刘祯，言谈不离卫青霍去病，或许是少年的踌躇满志，还没有收敛俊杰豪迈的机锋？这位魏先生，今年以进士的身份被选拔调用，任命到东都洛阳做朝廷的官吏，来告诉我他要去上任。有机巧趋利，自私自利旧俗的东部地区，那里的人要胆战心惊了，而魏先生文章无敌，又是谦谦君子，好像是迫不得已般要上任了。知道他受用国家俸禄的仕途就要开始，我怎么能不述说一番呢。

注释

庞德公：典“庞德公”。详见晋皇甫谧《高士传》卷下。

扬子云：扬雄。《汉书-扬雄传》：“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雄解之，号曰《解嘲》。”

卒卒：匆促急迫貌。《故园置酒》（唐-刘希夷）：“卒卒周姬旦，栖栖鲁孔丘。”

涂泥：泥泞的路途。《汉书-阴兴传》：“躬履涂泥，率先出门。”《赠从弟冽》（唐-李白）：“羌戎事未息，君子悲涂泥。”

子魏子：魏璀。子：对男子的统称也是对士大夫的统称，

踽踽(jǔ)：独行貌；落落寡合貌。《杕杜》（诗经）：“独行踽踽。”毛传：“踽踽，无所亲也。”《放言》（宋-黄庭坚）：“踽踽众所忌，悠悠谁与归。”

汗漫：渺茫不可知。《淮南子-道应训》：“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高诱注：“汗漫，不可知之也。”

盖：伞。《史记-商君列传》：“劳不坐乘，暑不张盖。”《与山巨源绝交书》（晋-嵇康）：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

处顺：应势。《庄子-养生主》：“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效嵇康言志》（梁-江淹）：“处顺故无累，养德乃入神。”

挺生：杰出。《辩命论》（梁-刘孝标）：“闻孔墨之挺生，谓英睿擅英响。”《秋日荆南述怀》（唐-杜甫）：“昔承推奖分，愧匪挺生才。”

矜色：骄傲的神情。《三国志-张邈传》：“袁绍既为盟主，有骄矜色。”《论荐侯喜状》（唐-韩愈）：“辞气激扬，面有矜色。”

风后、力牧：黄帝大臣。《史记-五帝本纪》：“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张守节《史记正义》：“黄帝梦大风吹天下之尘垢皆去，又梦人执千钧之弩驱羊万群。帝寝而叹曰：'风为号令，执政者也。垢去土，后在也。天下岂有姓风名后者哉？夫千均之弩，异力者也。驱羊数万群，能牧民为善者也，天下岂有姓力名牧者哉？’于是依二占而求之，得风后于海隅登以为相，得力牧于大泽进以为将。”

子游、子夏：孔子学生。《论语-先进》：“文学：子游、子夏。”

正始：《毛诗序》：“《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刘良注：“正始之道，谓正王道之始也。”

道：道家处世之道。《汉书-艺文志-诸子略》：“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

曹刘：曹植、刘桢。《文心雕龙-比兴》（梁-刘勰）：“至于扬、班之伦，曹、刘以下，图状山川，影写云物。”

卫霍：指卫青、霍去病。均汉武帝时名将，伐匈奴有功，卫青封犬将军，霍去病封骠骑将军。见《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天官：吏部。《旧唐书-职官志》光宅元年九月：“吏部为天官。”东天官：指东都洛阳吏部试。《唐会要》（卷75）东都选：“开耀元年十月。崇文馆直学士崔融议选事曰：'关外诸州。道里迢递。洛河之邑，天地之中。伏望诏东西二曹，两京都分简留放，既毕同赴京师。”

怵惕（chù-tì）：惊惧。《书-冏命》：“怵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孔传：“言常悚惧惟危，夜半以起，思所以免其过悔。”《汉书-淮南厉王刘长传》：“日夜怵惕，修身正行。”《北征》（唐-杜甫）：“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

禄士：居官食禄。《陈政要七事》（汉-蔡邕）：“既无幸私之恩，又无禄仕之实。”《祭郑夫人文》（唐-韩愈）：“禄仕而还，以为家荣。”

恶乎：何所（疑问代词）。《公羊传-庄公十二年》：“鲁侯之美恶乎至？”何休注：“恶乎至，犹何所至。”《孟子-梁惠王上》：“天下恶乎定？”赵岐注：“问天下安所定，言谁能定之？”

秋述赏析鉴赏

题解

杜甫自三十五岁(天宝五年)入长安寻求入仕，一直未能如愿，至此已困居长安五年，故文中既表达了对友人的一片至诚的送别之情，同时又抒发了自己的一腔郁勃不平之气。一开篇从自己的困窘写起，以庞公，杨雄之事举古况今，以当今士子干谒朱门，而自己卧病于陋巷作比，将自己的落魄之状和盘托出。然后笔峰突转：“子魏子独踽踽然来”，不仅突出了魏子对自己的真诚感情，同时，又在以风后、力牧、子游、子夏、曹、刘、卫、霍赞扬魏子的文武才略中，表现了作者的感激和钦慕之情。自“子魏子今年以进士调选”至结束，才正面点出送别的主旨。故文章结构曲折纡回，如黄河九曲，终归大海，把曲纡难申之情表达得十分充分。其次，语言古朴雄健。如“多雨生鱼”，至“今，雨不来”几句，写景抒情，古直朴拙，简洁生动。接着继举庞德公、杨子云事之后，以“近似之矣”四字大笔收束，雄健有力;不多置一词，而己况皆现。另外，句子骈散相间，错落有致，亦增加了文章的力度和变化。

文章以卧病羁旅为切入点，通过友人魏璀冒雨探访的场景，对比世态炎凉与高洁情谊，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文中援引庞德公、扬雄等历史人物境遇自喻，批判天宝年间趋炎附势的社会风气，融入儒家思想对士人精神困境的反思。文体融合先秦对话体与赠别功能，将虚拟主客问答转化为真实送别叙事，呈现出沉郁简劲、夹叙夹议的艺术特色，标志着唐代散文由骈俪向古奥转型的探索。

简述

本文先从自己困窘写起。雨多潮湿俺卧病在床。天宝十载刚上《三大礼赋》得皇上赞赏时，一些乘车骑马之客，雨天也常来看俺。但因朝廷迟迟没为俺安排工作，今年再没人冒雨来看俺了。以前庞德公至老不入州府，杨雄写太玄遭后辈讥笑，俺跟他们处境相近啊！当然，官场之中追名逐利都很忙。士子拜豪门，泥泞何妨！况俺卧病陋巷，门前也确实泥多啊！

接着赞魏子来访。魏子支开仆夫没带雨伞独自来访。他不因俺卧病另眼相看。他不因俺无官不来拜访。他与俺心神相会。他知道俺乃顺应时势。他既无傲气亦无邪气，一定会像风后力牧出将入相，一定会像子游子夏文学有成。这是他从小接受正统教育的结果啊！

最后写送魏子赴东都试。如果说魏子尚有“不至于道者”，那就是写诗有时像曹植刘桢，说活有时像卫青霍去病，但这不正好是他年少气盛壮志豪情英俊豪迈的标志吗？魏子今年以进士身份参加东都试，临出发前来与俺告别。他文章无敌，考生都“怵惕”。他乃谦谦君子，参加考试纯属不得已。俺知道他考试一定会通过。俺知道这是他仕途的开始。俺这个“同党”咋能不写篇文章就告别呢？

文章曲折纡回，古直朴拙。

解读

杜甫在其作品《秋述》中，以深沉的笔触描绘了秋天的长安旅次，流露出浓厚的人生悲凉感。文章开篇即以“秋”字定调，既揭示了季节，又暗寓了悲秋的情绪。此时，杜甫已困居京城五年，他的病榻之上，雨水频繁，生出鱼儿，青苔蔓延，形象地展现出生活的艰难与孤独。

杜甫通过“旧雨来，今雨不来”这一比喻，巧妙地揭示了人情冷暖的变化。昔日的友人如旧雨般常至，而新近结交的却如新雨般不再来访。他援引庞德公和扬子云的典故，表达自己身处寂寞中的无奈，暗示自己与这些前辈相似，都因看透世态炎凉而倍感落寞。

文章接着指出，名利追逐使士人疏远，即使豪门贵族也对污秽视而不见，而身处困境的诗人更感泥泞之重。然而，魏子的到来却如一股清流，他不以官位待人，理解杜甫的顺应自然，这种“神会”让杜甫深感欣慰。他赞美魏子的特立独行，认为他若被任用，必如黄帝的辅臣风后、力牧，或是文学界的子游、子夏。

尽管魏子尚有不足，如怀抱少年壮志，但杜甫仍期待他能在文学上有所建树，甚至有时能写出曹植、刘桢般的诗篇，讨论卫青、霍去病般的历史人物。他为魏子即将赴任洛阳而作此文，寄寓着壮行的鼓励，同时也借此抒发自己的心志和对世事的洞察。

《秋述》在写作上运用了对比手法，将众士与魏子、朱门与穷巷进行鲜明的对比，展现出杜甫对人情世态的深刻洞察。此外，文中丰富的典故引用，展示了作者深厚的学识底蕴，使得文章内容更加丰富且富有深意。

古人注解

朱注年谱：天宝十载，公年四十，此云四十无位，当作于其时。

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昔襄阳庞德公，至老不入州府，而扬子云草玄寂寞，多为后辈所亵，近似之矣。呜呼！冠冕之窟，名利卒卒，虽朱门之涂泥，士子不见其泥，矧抱疾穷巷之多泥乎？子魏子（未详其人）独踽踽然来，汗漫其仆夫，（仆夫属上句，张氏将夫夫连下句，引檀弓夫夫为证，未然。）夫又不假盖，不见我病色，适与我神会。我，弃物也，四十无位，子不以官遇我，知我处顺故也。（庄子：“安时而处顺。”）子，挺生者也，无矜色，无邪气，必见用，则风后、力牧是已。于文章，则子游、子夏是已，无邪气故也，得正始故也。噫！所不至于道者，时或赋诗如曹刘，谈话及卫霍，岂少年壮志未息俊迈之机乎？子魏子，今年以进士调选，名隶东天官，（唐有东京选。）告余将行，既缝裳，既聚粮，东人怵惕，笔札无敌，谦谦君子，若不得已。知禄仕此始，吾党恶乎无述而止。

秋述创作背景

这篇《秋述》作于天宝十载（751）至十三载（754）。文中有“四十无位”。杜甫天宝十载（751）四十岁。据此，此文似应作于天宝十载。但“四十”不一定是确数。文中有“子魏子今年以进士选调，名隶东天官。”有人考证子魏子指魏璀。《登科记考》（卷9）载魏璀为天宝十载进士。唐朝进士授官，尚须通过吏部考试。“名隶东天官”即参加东都吏部试。魏璀参加东都试应在天宝十载之后。考虑天宝十三载秋雨多，此文作于天宝十三载可能性较大，时杜甫仍在“集贤院待制”。（《旧唐书-韦见素传》：“天宝十三年秋，霖雨六十余日，京师庐舍垣墙，颓毁殆尽，凡一十九坊污潦。”）

杜甫作《秋述》于天宝十载（751年），时值身陷长安、贫病交困之际。文中以“多雨生鱼，青苔及榻”暗喻贤才受抑的朝局，通过“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揭露趋炎附势的世态炎凉，而友人魏璀冒雨探病之举（“子魏子独踽踽然来”），则成为浊世中高洁情谊的具象化表达。这一对比深刻展现了杜甫对人际冷暖的洞察与对真挚情谊的珍视。

文章标题：秋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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