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杜诗"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吴乔在他的《围炉诗话》中说过如下的一段话:"读诗与作诗,用心各别。读诗心须细,密察作者用意如何?布局如何?措词如何?而后有得于古人。"这话有一部分道理。杜甫读诗,看来就非常细心,所以他对李白说:"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春日忆李白》)又对严武说:"把酒宜深酌,题诗好细论。"(《敝庐遣兴奉寄严公》)都着眼在一个细字。
不过,吴乔把读诗和作诗区别开来,仿佛作诗就不须心细,却是不正确的。事实上杜甫作诗也十分细心,这就是他经常提到的"苦用心"。因此,如果我们认为读诗必须心细,那么,读杜甫的诗就更要心细了。
去年我曾写过一篇小文,对杜甫《羌村》第二首中"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这两句历来存在着的两种不同的解释,提出了个人的一些看法。认为"复却去"的主语应该是杜甫,也就是上文的"我",而不是娇儿;认为这两句是说:娇儿之所以绕膝不离,乃是由于他们怕我又要像去年一样撇下他们而去。(杜甫写这首诗是在758年闰八月,他离开羌村是757年的七月,计离家凡一年以上,中间有八个月是在沦陷了的长安度过的。)我曾列举了四个理由说明我的论点(这里不拟重复)。吴小如先生针对我这篇小文提出了不同的主张(见1962年1月26日《北京晚报》),最近傅庚生先生也有类似的意见(见1962年4月159《光明日报》)。我认为这种论难,是符合杜甫"细论文"的精神的,是一种可喜的值得欢迎的事情。为了通过讨论,明辨是非,我觉得有作进一步商榷的必要。
由于问题讨论的深人、细致,已牵涉到全诗,现在就把这首诗抄在下面: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赖知禾黍收,已觉槽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现在,我想就吴、傅两先生所已经提出的和虽未经他们提出而我认为有必要提出的一些问题,归纳为以下几点,逐一进行讨论。

一、关于"少欢趣"的理解问题。
这是我认为必须首先提出的一个带有关键性的问题。什么是"少欢趣"呢?看来好像很容易理解,似乎不应发生什么问题,然而恰恰就在这点上出了岔子。吴先生说:"孩子对父亲原很亲热,所以说'不离膝',但一看到父亲脸上有点不高兴,自然就慢慢地悄悄地退缩着躲开了。"说少欢趣是脸上有点不高兴,虽未尝不可;但问题是,为什么只是"有点不高兴",就会使娇儿害怕得躲开起来?这和下文的"畏"字,不是很不相称吗?这也就是说"畏"字说不过去。"少欢趣"并不能成为小儿"畏惧"的条件,其间是没有什么必然性的。为了弥补这一点,傅先生把"少欢趣"又作了进一步的渲染。他说:"娇儿本是不离膝前的,可是看到我有些不耐烦,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有点儿害怕,又都悄悄地溜开了。"这不能不说是对"少欢趣"的一个歪曲。我们知道,所谓少欢趣,并不是没有欢趣,只是欢趣不多而已,怎能说成"表情很严肃"?关于"少"字这一问题,徐增的《而庵说唐诗》有一段很精辟的解释,他说:"从患难中还家,在他人为极欢喜的事,先生则不然。其诗当云无欢趣,而乃云少欢趣者,用'少'字之意,不可不知:久别还家,绝无欢趣,非人情也;天步方艰,以还家为乐,此岂杜先生之心哉?"这话很有分寸,很能揭示杜甫当时的矛盾心情。这种矛盾,也就是还家的欢趣和偷生的苦恼之间的矛盾。
徐增基于对"少"字这种正确的理解,接着他对"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两句,也作出了合情合理的阐明。他说:"娇儿见父亲还家,却大欢喜,依依不暂离膝。人家女儿,无不尽然。何知其畏我复出门去?此是以己之心,推娇儿腹中语。虽然先生有官在身(时为左拾遗),奉诏以归(肃宗诏令回家探视妻子,其实是疏远杜甫),家中岂得久住?娇儿知之,故一则以喜,一则以畏也。"这也就是说"不离膝"包含喜、畏两种心情。
傅先生显然对"少"字未给予足够的注意,因而把"少欢趣"理解成"无欢趣"。父亲既无欢趣,很严肃地板起面孔,娇儿们又哪有不害怕之理,以至于躲开呢?傅先生虽然自圆其说,但因不合事实,曲解原文,不能成立。不但不能正面地说明"复却去"的是娇儿,倒从反面证实了这个"复却去"的人应该是杜甫。
二、关于"畏"字的理解问题。
吴先生说我这一说法"至少有两关通不过"。所谓两关,一个是"畏"字关,另一个是"却"字关。这里先就"畏"字来和吴先生商量。吴先生说:"杜集中用'畏'字的诗句共二十余处,没有一处把它用作'担心'或'恐怕'的意思,都是作'畏惧'或'畏怯'讲的。照金(金圣叹)说,畏字先不合。"我觉得吴先生这一说法,未免有点主观武断。说杜诗用畏字,没有一处用作"担心"或"恐怕"的意思的,这是不合事实的。别的先且不说,只如"畏我复却去"这一句的"畏"字,就可以而且已经有人作了这样的解释。吴先生尽可以不同意这种解释,但却不能因为自己不同意而抹杀这一事实。如张相《诗词曲语词汇释》(第520页)"畏"字条:
畏,防虑之词,犹云怕也。杜甫《羌村》诗:"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却复去。"言防我之还家而仍复
去家也。陈师道别三子诗:"有女初束发,已知生离别。枕我不肯起,畏我从此辞。"此即脱胎杜诗。
张相所谓"防虑之词,犹云怕也",也就是吴先生说的"担心"或"恐怕"了。张相说陈师道的"枕我不肯起,畏我从此辞"两句,脱胎于杜甫的"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也是可信的。因为从命意和造句看来,的确很相似。由此也足证金圣叹"娇儿绕膝慰留,畏爷复去"的说法,原是对的,并没有什么通不过的地方。
吴先生说的,杜诗中二十几个畏字都是作"畏惧"或"畏怯"讲,也同样不是事实。因为有的畏字作"畏避"讲,如"畏人江北草""畏人成小筑"。这一点张相已指出。此外如"畏途随长江""水陆迷畏途"等,则已由动词转化而为形容词了。
还有,吴先生把畏字的两种涵义,"恐怕"和"畏惧"截然分开,也不大妥当。因为它们之间往往可以相通。比如"怀中掩其口,啼畏虎狼闻","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世路知交薄,门庭畏客频",都是既可以解做畏惧,也可以解做恐怕或担心。这也说明杜诗畏字可作担心讲的正多。实际上,在杜诗中便有"恐惧"连文的,如《又呈吴郎》:"不为困穷宁有此?祗缘恐惧转须亲。"并不止一处。其他唐人诗,也有"恐畏"连文的,如王建《射虎行》:"惜留猛虎着深山,射杀恐畏终身闲。"陈陶《子规思》:"野人听此坐惆怅,恐畏踏落东园花。"
总之,我认为吴先生提出的这个"畏"字关是不能成立的,并不能阻挡金圣叹这一说的通行。
三、关于"却"字的理解问题。
这是吴先生提出的第二个关。吴先生说:"照金说,只说'复去'就够了,句中的'却'字便毫无着落而成为虚词,甚至有不通的危险。古人主此说者,对此点都回避不谈。"这话同样不免有点主观。因为吴先生是从肯定这个"却"字只能作"退却"讲这一既定的成见出发的。把"却"理解为退却,当然要变成无着落的废词了。如果一个人把离家而去说成"退去",何止"有不通的危险",那简直是不通之至了。
但是,按照金圣叹的说法,"却"字在这里根本就不作退却讲,我们不能硬派他非接受"退却"这一讲法不可,除非"却"字只有"退却"这一个涵义。但实际上,"却"字的涵义却非常宽泛。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就列举了八种之多,而且没有一种是作动词退却讲的。硬派金圣叹只能采用"退却"这一个解释,是不能服人的。这里顺便谈一谈"却"字。原来却字是唐人的方言口语,用得非常普遍,意义也就变得很复杂。即以杜诗而论,用到却字的就有六七十处,张相列举的八种解释,其中就有六种引证了杜甫的诗。在这六七十个却字中,含有退却意思的很少,绝大多数倒是用作语助词或副词。这里"复却去"的"却",便是作副词用的。
尽管张相列举了"却"字的八种讲法,但仍不完全;他把这一句的却字解做"仍"和"还",也欠准确。这和他所根据的错误版本有关,"复却去"成了"却复去"。傅先生不同意张的解释,说是和"复"字犯重,是可以同意的(虽然"却"字含有"复"字的意思,"还复"连文,唐诗中也常见),但说张相由于要把"却"讲作"仍还",因而"无意中将二字颠倒,记为'却复去'了",却是臆测之词,因为清初徐增《说唐诗》已作"却复去"。
我以为这里的"却",当做"即"字讲,也就是"就"的意思。"复却去"等于说"复即去"。却字可作"即"讲的例子,杜诗中便有,如《新安吏》"眼枯即见骨",宋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蔡梦弼《草堂诗笺》都作"眼枯却见骨"。可见"即"与"却",意本相通。唐传奇《霍小玉传》:"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相迎,相见非远。"所谓"却"到华州,等于说即到华州。又唐代变文《难陀出家缘起》:"有事i咨闻娘子,请筹暂起却回。"筹是一种厕筹,意思是说等我解过手即回来告诉你。这些也都可以为证。(注一)
我们从《北征》诗所描绘的情景,可以知道,在杜甫离家的一年间,孩子们的物质生活很苦,现在好不容易盼得父亲回家,如果住不几天就又要离家而去,这当然是孩子们所最担心的事。"复去"还不怎样可怕,怕是怕在"即去"。如此说来,这个"却"字自是表示时间的副词,形容动词"去"。它一点也不是"废词",一点也不和"复"字犯重,更说不上什么"有不通的危险"。而且还透露了杜甫那种不甘心偷生的急躁情绪。(注二)
吴先生还说:"用仇(仇兆鳌)说,'却去'是一个词,意思是说'退去';而'复却'二字却从没有在一起连用的。"不错,"却去"是一个词,但不定要用仇说,即照金圣叹的说法,"却去"二字也仍然是一个词。唐人往往习惯地在动词上面用一"却"字构成一个词,如"却回""却寄""却过""却望""却弃""却出""却寻""却避",此例甚多。这里的"却去",也并不会由于讲作"即去"便不成其为一个词。这也就是说,这个问题并不存在。至于说"复却"二字从没有在一起连用的,也不见得。如雍陶《哀蜀人为南蛮俘虏》第三首:"欲出乡关行步迟,此生无复却回时"便是在一起连用的。但这并不是说这两个字就构成了一个词,因为从上文指出的唐人的习惯用法看来,"却"字自是和下面的动词"回"构成一个词。对杜甫这一句来说,也是一样。唐人用"却"字,往往有加重语气的意味,像雍陶诗"此生无复却还时",其中"却"字便有此意味。虽然把它去了,只说"此生无复还时"也不影响句意的完整,但仍不可少,仍不能看做多余的废词,它含有作者的情感。
四、关于"上一下四"的句法问题。
所谓句法,是指一句诗的组织法或结构法而言的。古典诗歌由于受到五言或七言这一固定的句式的限制,在句法上不容易变化,但为了适应所要表达的内容,和避免陈言滥词老一套,又迫使诗人不能不在固定的句式内作出某些变化。以五言句为例,它的结构一般都是上二下三的格式,但也有例外,如《古诗十九首》的"出郭门直视",便不是上二下三,而是上三下二。因为不是常规,所以跑确有兰"別扭"0达种旬进变化,唐以前还是出于无意的,数量也极少。到了唐代,更有意识地在句法上求变化,有意识地打破上二下三的常规。杜甫便是这样的。他论诗也常常谈到"句法"。他的诗,尤其是他的律诗,句法有许多变化。如"碧知湖外草,红见海东云",便是上一下四句法;而"自吟诗送老,相劝酒开颜",则又是上三下二。也有上四下一的,如《无家别》:"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第二句便是上四下一。因为"啼"字的主语并不是"我",而是狐狸。"怒"字的宾语是"我",而不是"我啼"。
明了句法变化,对理解诗句是有帮助的。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曾一再指出"畏我复却去"这一句是上一下四句法,不能看成一般的上二下三。但不料竟成为吴、傅二先生反对我的主张的一个理由0
吴先生说:"照金说,二、三的句法变成一、四,即使在古诗中也是相当别扭的。"傅先生也说:"五言诗里上一下四的句法终占少数。"老实说,所谓"别扭•',所谓"少数",并不能成为主张这一说或反对那一说的什么理由,因为"别扭"并非不通,"少数"也并非没有。而且在古典诗歌中尽有以造成"别扭"而出奇制胜的。我们把"畏我复却去"理解为上一下四,一点也不别扭。因为只要我们心里明白,在读法上这一句仍然可以按照上二下三的习惯来读。像上举古诗"出郭门直视",那才真有点别扭,因为"郭门"二字无法分开,你要读成上二下三也不可能。然而作者是有他的自由的,我们只有随他去。
上一下四的句法虽少,但并不是少到只有这一处。就拿杜诗来说,例如:"不爱入州府,畏人嫌我真。"第二句便是上一下四。因为"畏"的宾语并不只是"人",而是"人嫌我真"。但在读法上,我们同样可以读作上二下三,并不别扭。像前面张相引用的陈师道那句诗"畏我从此辞",毫无疑义,也是上一下四的。为什么我们对这些诗句不感到"别扭",独独对杜甫这一句却认为是"别扭"呢?这不是也有点不公平吗?
五、关于"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两句的理解问题。
这是紧接"畏我复却去"下面的两句,吴先生既把"却去"说成是娇儿"慢慢地悄悄地退缩看躲开",接着说:"孩子的行动翻转过来又增加了诗人'还家少欢趣'的心情。这与下文'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动,抚事煎百虑'的写法是一致的。从前贪凉,常在树下绕弯儿;现在走到树下,听到的却是北风萧萧,反而增加了内心的焦虑。"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我以为这两句还是承上文娇儿来的。娇儿们看见父亲有些闷闷不乐,想起去年夏天和父亲在池边树下的乘凉情景,于是不管天气如何,硬拉着父亲到外边去散闷。我曾购得一部朱鹤龄注的《杜工部诗集》,上面有些清人的评论。其中一条解释这两句说:"岁晚北风劲,不可复游树边,而幼子无知,以宿昔好凉之故,仍尔依依,如冀父之必留。写来入妙。"这解释是很精辟的。不过"故"字,我以为当做故意讲,也就是"偏要"的意思。写出幼儿们的稚气。如果是杜甫本人,便不会有这种想法和行动,因为他知道这已是深秋时节,还去追什么凉呢?
最后,我想再谈一谈所谓"过虑"的问题。吴先生说我的文章"主要就杜甫为人慈祥这一方面立论,并强调孩子不会怕杜甫。其实照现在的讲法,谁也得不出这样的结论,说杜甫是'可怕的父亲'。因此他未免'过虑'了"。
我要坦白地说,在我写那篇小文时并没有这种"过虑"。我只是力求做到实事求是,试图解决这一久悬未决的问题。现在,我倒真有点"过虑"了。因为问题已在一定程度上接触到杜甫的全人。
我以为观察杜甫和他的孩子们的关系时,有两点不应忽略:第一,杜甫的孩子都是在他困守长安的后期出生的,而杜甫从困守长安以后一直到死就没有过什么好日子,孩子们也一直跟着他受苦;因此,第二,杜甫对他的孩子们的态度也特别慈爱,如云:"失学从儿赖""家贫赖母慈。"总觉得有点抱歉似的。《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说得更明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对饿死的孩子他心有所愧,现在对着这一群"见爷背面啼,垢面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缀才过膝"的小儿女们,难道就会无动于衷吗?难道还忍心使小儿女们由于对自己失望甚至害怕自己望望然而去吗?谈到这里,不能不使我们联想起杜甫沦陷在长安时所写的《忆幼子》《遣兴》等诗。《遣兴》的结句说:"倘归免相失,见日敢辞迟?"如今这愿望已实现,爱子就在膝边,又何致使他们害怕得躲开自己呢?设身处地,杜甫将不会这样。明白了这些,也有助于我们正确地理解"少欢趣"的真相。很可能是这样:杜甫由于关怀国家,别有心事,因而对孩子们敷敷衍衍地强为欢笑,但孩子们的敏感,发现了他不是真高兴,因而有绕膝、追凉等事。
根据上述浅见,我认为关于这两句还是当从金圣叹、吴见思他们的说法。当然我们还可以继续深入讨论。
用这样一个小问题来纪念大诗人,原是不相称的。但如果通过这一问题的争论,使我们对诗人那种"细论文"的精神有进一步的认识和发扬,那么对于我们学习、研究和批判继承文学遗产,也将不是毫无意义的吧。
(原载《文史哲》1962年第2期)
注一:我把"筹"解做"厕筹",一是因为当时确有这种东西和使用这种东西的生活习惯。旧《辞海》"厕筹"条:"印度俗以小木竹片拭粪,名厕筹,又名厕撅,其时中国僧人亦多袭用此法。《辍耕录》:'今寺观削木为筹,置厕囿中,名曰厕筹。'又名厕篦,见《僧祗律》,亦名厕简子,《江南野录》云:'李后主亲为桑门削作厕简子'是也。《南唐书•浮屠传》亦载此事,作厕简。"二是因为我感到说这句话的丈夫似乎是想找一个暂时脱身的借口,而推说要去解手,乃是从古以来人们惯用的故智(《史记•项羽本纪》所载"沛公起如厕",便是历史上最有名也是大有关系的一次),所以我对"请筹暂起却回"一句作了那样的解释。所谓"厕筹"并不如有的同志说的是什么"出恭牌";所谓"请筹暂起",不过是推说要去解个手而已,也并不是什么"做丈夫的要解手出恭,反而要向妻子领出恭牌"。这次我又査看了一下这篇变文,发现在"请筹"句之后的第九句有"各请万寿暂起去"这么一句,"筹"可能是"寿"之讹,以形近而误,亦未可知。但不论是"筹"还是"寿",都和我要引以说明这一句中的"却"字应作"即"解,毫无妨碍。
注二:我从杜甫的小儿女们当时的心理状况出发,认为"畏我复却去"的"却",应作"即"字解,是时间副词,并举例说明唐时"却"和"即",意义往往相通。现在再补充一些例证。在唐人诗文中,有"傻割"连文的,如"见了抽身像割回""傻割归前宫房内"(均见《亠煌变文》),有时也说"傻弓卩",如李端《拜新月》:"开帘见新月,傻甲下阶拜。"也有"弓卩穷"二字直接连用的,如唐传奇《吴堪》:"具馔讫,弓卩孕入房。"又白居易《看常州柘枝赠贾使君》诗:"料君弓卩孕归朝丄,并见银泥衫故时。"其实只要用一个字"即"或"却"豁。有时甚至还有"則像割"三字连用的,如变文《难陀出家缘起》:"走到门前略看,BP^tp来同饮。"又"天女当时文(闻)语,傻切割报难陀。"同样,显却三字也只要用上一个就行。这种重复现矗不正表明"却"和"即"的义本相通吗?但细玩起来,"却"和"即"在急促的程度上仍微有差别。唐范掠《云溪友议》:"李贺以诗歌谒吏部韩愈,……时送客出归,极困,门人呈卷,解带旋读之。首著《雁门太守行》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割插带,急命邀之。"作者不说"即"或"便"而说"却",显系为}突出韩愈急于要见李贺的迫切心情。如理解为"复"或"再"等,虽亦可通,却不传神。这个"却"字,等于现在说的"马上"或"立刻"。杜诗"畏我复却去",也正是说的"怕我马上(或立刻)又走"的意思。鉴于上述情况,同时我又发现《新安吏》"眼枯即见骨"这句中的"即"字,同样是宋本,但有的"即"却作"却"(而且不只是一种),因而我引为却、即二字"义本相通"在版本方面的一个根据。这是无可非议的。至于这句诗的"即"字应作"即使"解,我二十几年前就已经是这样注释的(见拙作《杜甫研究》合订本305页)。但我认为不仅不能据此否定"复却去"的"却"不能作"即"字解,而且只能进一步表明"却"字在特定情况下和"即"字一样可以兼含"即使"之意。有同志在"即使"上大做文章,好像我并不理解似的,并轻易地断言《九家集注杜诗》作"却",是"讹字",因注明如上。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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