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赞公的交游

杜甫和赞公交往的时间虽然不是很长,对杜甫思想的影响却很大。若不是杜甫在秦州的生活极为艰难,杜甫未能在西枝村选择好定居地点而诛茅结舍,赞公对杜甫的影响当会更大。杜甫和赞公的交游主要在长安和秦州。杜甫长安时期赠赞公诗有《大云寺赞公房四首》,在秦州时期则有《宿赞公房》、《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寄赞上人》、《别赞上人》共九首诗。两人在大云寺相遇虽然有点偶然,但又因两人都是房珛的朋友,成为知交又有一定的因缘,其后二人的命运都和房珛密切相关。赵坊曰:"杜公与房珛为布衣交。及房珛罢相,公上疏争之,亦几获罪,由此陆插流落。赞亦房相之客,时被谪秦州,公故与之款曲如此。"0闻一多云:"史称房珛好谈佛老,赵说是也。"©的确,在唐代,佛教巳不似其早期那样在精神上保持相对独立,而是与政治的关系更为密切。少林寺僧人与唐太宗,武则天与《大云经》、《宝雨经》,唐玄宗与神会、金刚智、不空等人的关系之类,都是显例。赞公与政治的关系,由杜甫直称"京中大云寺主谪此安置"、"放逐宁违性"(《宿赞公房》)便清晰可见。陈贻掀先生认为:"长安大云寺不止是著名的大丛林,而且是衙门化了的皇家佛教主寺。这种寺院的方丈,无疑是钦定的僧官了。既是官身,万一得罪,难免遭贬。叩)如前所述,杜甫写作《大云寺赞公房四首》时,虽有前约而能"果幽期",但此时也是"交情何尚新"。交情虽新,但这几天杜甫一直在寺内,"把臂有多日",终能一见如故。后来杜甫当常去大云寺,"既未免羁绊,时来憩奔走"。朱东润先生说:"有时他去大云寺赞公那里打听消息。这是一位有政治认识的法师,有一些消息但是也不够具体。"©打听政治消息,大概也是猜测。至少,杜甫到大云寺里既可以获得赞公的招待,解决腹饥,又能在寺院中散心,乃至在佛教氛围中暂时忘却烦恼,倒是颇为实际的。

杜甫与赞公的交游

杜甫在大云寺内这几日暂时忘却时事家事之艰难,过得还是相当恨意的。由于两人甚为相得,又都是房珛的朋友,赞公就显得格外热情。平时,赞公是个喜爱清净的人,是门虽设而常关的,"不欲与俗人过从也"©,故有"到廊开复闭"《(大云寺赞公房四首》)之举,给人感到似乎赞公有为杜甫特开青眼的意味。不仅有"把臂有多日"的肢体方面的亲密,更有"开怀无愧辞"的开诚布公的心灵交流。生活上照顾也很周到。"酸蝴长发性,饮食过扶衰","酸酮"这里是双关语,可指至甘至美之食品,亦兼喻至妙之佛法。佛经云:"譬如世间从牛出乳,从乳出酪,酪出生酥,从此生酥,出千熟酥,复从熟酥出于醒蝴。于是种种牛诸味中,酸酮最上,胜妙第一。"此种牛乳譬喻佛经中很多。杜甫在战乱中的长安,常常缺衣少食,有赞公提供佳馔,自然觉得美如酸糊而饱食之了。这里不仅有好吃的东西,连穿的也提供:"细软青丝履,光明白侨巾。深藏供老宿,取用及吾身。"难怪连杜甫也过意不去,"自顾转无趣,交情何尚新",对赞公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之情:"道林才不世,惠远德过人。"战乱年代最渴望安宁,大云寺为杜甫提供了这样的环境。深院洞门,别有天地。这里春而靠靠,春花盛开,黄鹏在檐柳间穿梭,紫鸽在殿宇前上下。风吹井芹,清新可爱;雨泻翠竹,娠娠可赏。更有郑法轮、田僧亮、杨契丹之画作,以及巧匠韩伯通所塑的佛像,在春季雨天观看更觉栩栩如生。这里的佛教环境直引人至清凉世界,暂忘喧乱,如《大云寺赞公房四首》之三所言:"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夜深殿突兀,风动金银销。天黑闭春院,地清栖暗芳。玉绳回断绝,铁风森翱翔。梵放时出寺,钟残仍殷床。明朝在沃野,苦见尘沙黄。"这种"心清闻妙香"的独特体验,恬淡悠然的喜悦,的确使他感到幽居的魅力。从他后来在秦州寻置草堂来看,此时所言的"艰难世事迫,隐遁佳期后"也是颇为真诚的。

还有更直接的,是赞公本人的人格力量。赞公风神散朗,有一种闲静脱俗的气质,"近公如白雪,执热烦何有",这是杜甫明显感觉得到的。杜甫在大云寺这几日,和赞公有过倾心的晤谈。他把人生的种种烦恼,世事的般般艰难,殷殷地向赞公诉说。赞公则以佛理为他从容解说,助其解脱,使他有所悟,心病也减轻不少。"汤休起我病"、"语晤契深心",都是这几天心灵历程的记录。赞公究竟用何种佛理开导杜甫,难以确知,可能性较大的是净土或者北宗禅。尽管佛国七宝佛经中多见,但"心在水精域"如果用来强调的话,指代净土也颇为合适。"水精"即是水晶,也称玻璃,乃佛国净土七宝之一。一如等撰《三藏法数》"七宝"条之四:"颇黎,梵语颇黎,或云塞颇抵迦,华言水玉,即苍玉也。或云水精,体色莹润,世所希有,故名为宝。"历来注家注此句时惯引江总《大庄严寺碑》"影彻琉璃之道"、"光遍水精之域"之句,其实并未深究江总诗句的来历。江总是著名的诗人,也是居士,曾两度受菩萨戒,他"经行籍草,宴坐临渠,持戒振锡,庇影甘蔬"0,经常往来千摄山栖霞寺,就和净土很有渊源。据江总介绍,栖霞寺乃是法度禅师诵《无量寿经》而感应灵异,舍宅而建千永明七年(489)正月三日。后智猛与"度禅师镌造无量寿佛坐,身三丈一尺五寸"气也为江总所习见。江总修心,念佛三昧或是其中的一部分。故江总对西方净土经典应当捻熟,其下笔为文布景颇有净土气象。设若赞公为杜甫言西方净土的观想法门,杜甫称以"心在水精域",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然,仅凭"心在水精域"一句尚难断言赞公必定专门修习西方净土,赞公修禅宗也是有可能的。毫无疑问,赞公是修禅的,故杜甫云"虚空不离禅",但禅有如来禅与祖师禅的差别,其意味也颇有不同。以当时南北两宗而论,赞公"好静心迹素",当是倾向千北宗的。慧能南宗禅禅戒合一,虽有静心的意图,但更是强调无念、无相、无住的一念本心,以"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与神秀一系的"拂尘看静,方便通经"相区别。神秀的弟子普寂、义福等,以"凝心入定,住心看净,举心外照,摄心内澄"@为宗旨,故此种禅法需要在寂静的环境下方能更有利千观心。可见杜甫所称的"好静心迹素"与"虚空不离禅"之间有很密切的关系。

禅与净土尽管不同,但二者也有相通之处。禅净兼修的潮流虽然在唐后,但在许多人看来,二者都可信奉而不相冲突。如王维,虽信禅宗,也不斥净土,所谓"商人既倦,且息化城,究竞达于无生,因地从千有相"是也,故能"愿以西方为导首,往生极乐性自在"(j)。在具体修法上,禅宗与净土都比较重视念佛的一行三昧。赞公既"心在水精域",又"虚空不离禅",是毫不奇怪的。

杜甫所言的"醒蝴长发性",不仅赞美赞公的食物之美,更是赞美赞公所修所言之法。《大般涅梁经》曰:"如我先于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中,说我无我无有二相。善男子,如因乳生酪……乃至酸酮亦复如是。"©赞公之法,启发了杜甫的"深心"。"深心"是信仰之基,修持之本,《维摩诘所说经》云:"深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具足功德众生来生其国。……随其发行则得深心,随其深心则意调伏……随成就众生则佛土净,随佛土净则说法净,随说法净则智慧净,随智慧净则其心净,随其心净则一切功德净。是故宝积,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经过一番"晤语契深心"之后,不仅使杜甫的烦恼暂时获得安慰,也使他的佛学修养进一步提高。

杜甫在秦州时期,是他和赞公交往的又一高峰期。乾元二年(759)七月,杜甫自华州至秦州,在西枝村见到了赞公。这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从"杖锡何来此"《(宿赞公房》)的惊异来看,这可能是一场遵迡,欣喜之余,杜甫就干脆在赞公房内留宿了。此后,杜甫与赞公或书信来往,或到赞公处夜宿。赞公大谈幽居的好处,令杜甫心动,他们在西枝村附近寻置草堂之地,杜甫与赞公白日里"怡然共携手,恣意同远步",晚上则"跻攀倦日短,语乐寄夜永。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可知赞公当与杜甫畅谈佛法与人生。后来,杜甫由于生活所迫,要离开秦州,作《别赞上人》诗,既怜惜赞公,又哀伤自己,充满感伤的情绪。此后两人再也没有见面。

杜甫和赞公,已经成为诗人与僧徒交往的典范。此后,僧俗交游,每每以杜甫和赞公相比况,现举例若干:

巾搂倏然一钵囊,何妨且住赞公房。――朱熹《题西林院壁》

赞公好禅伯,道俗共欢喜,浮云本无心,锡杖聊壁倚。――胡寅《和蔡生迁居》

道人赞公徒,相识几生前。早作步兵语,晚参云门禅。――陈师道《寄参寥》

青灯耿耿照无睡,赖有能诗老赞公。――李彭《宿万松兼示庆首座》

丝履酕巾聊取用,风流不减赞公房。――汪藻《浮溪集》

珍重赞公经久别,且谈诗句未谈禅。――杨万里《惠泉分茶示正孚长老》

这些例子可清晰地昭示杜甫与赞公交游对后人的巨大影响。

来源:根据鲁克兵著作《杜甫与佛教关系研究》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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