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谈"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清人吴兴祚在《杜诗论文》序中,曾这样称道该书的作者吴见思:"不强杜以从我,而举杜以还杜。但觉晦者如揭,塞者以开,血脉贯通,而神气盎溢,则不待易其衣冠,改其故步,而千载之活杜公出矣。其真公之知己也欤?"话虽不免有些过誉,但意思却是好的。"不强杜以从我,而举杜以还杜。"这话对我们今天注解杜诗的同志们来说,也还是适用的。尤其是在有关杜甫为人的某些诗句的争论上,特别值得我们记取。因为正是在这种场合,双方都容易犯"强杜以从我"的毛病。

《羌村》三首,是杜诗中的上乘。从其中,我们可以看到杜甫的全人,特别是可以看到他和劳动人民哭作一团的动人形象;诗的语言也非常质朴,通俗易懂,几乎用不着注脚。但是,这也许是诗人始料所不及,有一处竟然引起了很大的意见分歧。这就是第二首的这两句诗:"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一说认为"复却去"是指杜甫的又离家而去,另一说则认为是指娇儿的又离父而去。这两说是势不两立的,无法并存,因为作者的原意只能是其中之一。这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这两者之间作出抉择,而不能依违其说,模棱两可。鉴于《羌村》三首是杜甫的名作,不欲其中留下这么一个疙瘩,同时感到对这两句诗的不同理解还关系到杜甫的为人,所以(快二十年了)我曾写过一篇《谈杜诗"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的小文(见1961年12月28日《人民日报》),对这两说有所评判。我从娇儿们的年龄上、《羌村》三首的写作时间上、"不离膝"三字所表现的亲热程度上和杜甫一贯对待孩子们的态度上等四个方面,论证了"复却去"的主语应该是杜甫,而不可能是娇儿。对此,有支持的,也有不同意的,曾引起一场小小的争论。为了求得问题的解决,不久我又写了一篇《再谈》的文章(见1962年《文史哲》第3期),重申了个人的主张,同时在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关于"却"字的八种解释之外,提出了一个新的解释,认为这里的"却",当做"即"字讲,也就是"就"的意思。拙文发表后,一直未见有何反响,私心以为问题可能已经解决。其实不然。最近读到傅庚生先生的《杜诗析疑》(1979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其中《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一章,就仍从仇兆鳌说,认为"复却去"的是娇儿。而姜可瑜同志(姜文见1979年《文史哲》第4期)虽然在"复却去"这一根本问题上和我并无二致,但却又在"却"字的解释上不同意我的说法。问题是愈争愈明的。以前的注家,只是各行其所是,未曾展开争论,这一课应该由我们来补,结论也应由我们来作。因此,我想再一次通过双方的争论来阐明我的主张。并力求避免"强杜以从我"。
要争论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老问题,即"复却去"的主语问题;一个是新问题,即"却"字作"即"字解的问题。
现在先谈第一个问题。这里主要是和傅先生商榷。傅先生摘引了我上面列举的四方面的论证,承认这四条理由"尽够驳倒"仇说,但仍然认为这四条理由还不足以肯定"复却去"的是杜甫。原因之一,是"娇儿不离膝"这一句是所谓"衬笔""虚写",是写的过去而"不是写当前的现实"。所以傅先生解释这两句说:"娇儿二回耀不离膝前的,可是举洋回家来,他们都害怕我的不耐烦,刚逼接•近,又一个个悄悄地曲去了!"我认为这一说法是难以成立的。一则不近情理。过去一向是不离膝前,为什么这次死别重逢倒反而生疏起来,溜走了?父亲的那点"不耐烦",解释得了吗?再则不合事实。"娇儿不离膝"是写的当前的现实,这是有诗为证的。《北征》的"问事竞挽须"便是"不离膝"的具体而形象的描绘。能说这也是写的过去吗?总不能说在《北征》诗中是写的当前实况,而在《羌村》诗中则又是写的过去吧!三则是于文无据。单凭"娇儿不离膝"这五个字,从何见得它是写的过去?傅先生引证《述怀》的"沉思欢会处,恐作穷独叟",和《北征》的"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说"从前例的'沉思''恐'和后例的'平生',可见都是写过去以衬托起现在,新旧对比,由虚现实"。意欲通过这种比附来证明"娇儿"句也是写的过去,这未免拟不以伦。因为上引诗句中有"沉思""平生"等字样,表明是写的过去,而这里连"沉思"的影子都没有,是不能相比的。傅先生为什么要硬派"娇儿"句为写过去呢?这是为了迫使下句"复却去"的主语不可能属于杜甫而只能属于娇儿。所以他说:"倘解做:'孩子们缠在身边,是因为怕爸爸又要抛开他们而去',则上下文义不相属,有许多抒格不胜处。"但无奈"娇儿"句是无法说成是写过去的。
认为我那四条理由还不能肯定"复却去"的是杜甫的原因之二,是:"当日长安还没有收复,他(杜甫)不可能有马上又离家远行的打算,孩子们也无由产生畏惧其复去的心理。"这说法也很值得考虑。长安还没有收复,因而不可能有马上离家的打算,杜甫是这样的诗人吗?实际情况,和傅先生的估计可能恰相反。正是由于长安还没有收复,所以当他奉敕还穌州省家时,他不是归心似箭,而是"挥涕恋行在",当他千里迢迢回到家中时,他也不曾陶醉于天伦之乐,而是深深地发出了"晚岁迫偷生"的慨叹,感到家居的"少欢趣"。"身在江湖,心悬魏阙",这两句成语正好用来形容杜甫此刻的精神状态,怎能说长安没有收复,他就不可能有马上离家的打算呢?其实,这些情况,傅先生自然是一清一楚的,但为了给"孩子们也无由产生畏父复去的心理"这一论点找根据,因而也就不免"强杜以从我"了。其实这一句正是对孩子们畏父复去的心理刻画。至于孩子们为什么会产生畏父复去的心理,发觉父亲的"少欢趣",还只是一个次要的近因,这其间还有一个主要的远因,这就是去年八月杜甫的一次离家。那时杜甫因闻唐肃宗即位灵武,便撇下家小,只身投奔。出门人照例要赶个早,同时为了避免孩子们的牵衣啼哭,不难想象,杜甫当日多半是趁着孩子们还在熟睡之际,和老妻告别,便走了的。这对孩子们来说,自然是很伤心的事。他们醒过来,一睁眼,爸爸不见了。孩子们接受了这次惨痛的教训,所以当这次爸爸回来时,自然会产生畏父复去的心理。"不离膝"便是这种心理的具体表现。这"不离膝",不只是表示孩子们对爸爸的亲热,而且,不妨说这其中还含有"看守"的意味。
应该看到:诗人杜甫的一生是个悲剧。自从困守长安,特别是弃官客秦州以后,就一直过着"穷途仗友生""依人作远游"的生活。然而朋友也不是那么好"仗"的,有时还是不免发生"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的哀叹。到了晚年,连亲戚也疏远了:"亲朋无一字!"穷困潦倒中,诗人惟一的安慰,就是夫妻之爱和父子之爱,这在诗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有时出之以幽默诙谐,如《飞仙阁》:"叹息谓妻子:我何随汝曹!"有时出之以轻松愉快,如《进艇》:"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又《江村》:"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有时又岀之以深沉哀婉,如《入宅》:"只应与儿子,飘转任浮生。"而从《百忧集行》的"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看来,孩子们对他简直没有一点怕气。由此可见,把"畏我复却去"解为娇儿们害怕父亲而又退去,是既不符合杜甫的为人,也不符合娇儿的实际的。
在这里,我想附带说明一个问题。傅先生批评张相,说"张氏心目中胶执'言娇儿防我之还家而仍复去家'这一解,乃将此句("畏我复却去")误记为'畏我却复去'"。按北宋人陈后山《别三子》诗:"有女初束发,已知生离悲。枕我不肯起,畏我从此辞。"任渊注云:"老杜诗:'娇儿不离膝,畏我却复去。'"任为南宋时人,已作"却复去",知宋时原有此一本,并非张氏"误记"。我在《再谈》一文中只举出清初徐而庵《说唐诗》作"却复去",也欠确切。其实,按照我们的理解,作"复却"或作"却复",对诗意都不发生影响。傅先生把"却"字理解为动词"退却",认为"却去"只能作"退去"解。这样,"却去"二字便必须连文,不能拆开,而"却复去"则将这二字隔开了,使傅先生的说法不能成立,所以他不能不否定张相,说他是"误记"。从这里也暴露了认为"复却去"的主语是娇儿这一说的弱点。
下面,我们再谈第二个问题,即"却"字作"即"字解的问题。我在《再谈》一文中曾指出:"'却'字是唐人的方言口语,用得非常普遍,意义也就变得很复杂。"并说明这里的"却",当做"即"字讲,"复却去"等于说"复即去"。这说法,我至今仍然认为是对的。由于这里提出的是一个新的关于"却"字的解释,所以我想着重谈谈这个问题。但也只限于正面地阐明、证实个人的观点,关于"却"字的一般性的解释,不拟涉及,以免繁琐夹缠;同时附带回答姜文提出的一些异议。
首先,我要说明的是,我认为"畏我复却去"的"却"必须解做"即"。为什么呢?因为:第一,从杜甫本人来说,只有解做"即"才能符合或者说才能反映出他前此一年(至德元年,756年)的行动实际。我们知道,这一年的六月,安禄山破潼关,唐玄宗逃往四川,这时杜甫也夹在难民中间带着妻子一路往陕北逃亡,历尽千辛万苦,才逃到穌州,将家小安置在羌村,方得喘过一口气。七月十三日肃宗即位灵武,上文已经提到当杜甫听到这一消息时,他毫不犹豫地立即离家而去,只身投奔灵武。他不是从从容容地走,而是一听到消息,便毅然决然,说走就走。这个"却"字所暗示给我们读者的,正是这样一种情况。它是有作者的实际行动作背景的。第二,从娇儿方面来说,也必须把"却去"解做"即去"才能更为准确地表达出他们的畏惧心理。孩子们固然怕爸爸离家复去,但他们最怕的还是爸爸的"却去"。回家住不几天,就又突然地、冷不防地离开他们而去。他们怕的正是这个,是和杜甫去年的那次离家行动密切关联着的。第三,从文义方面来说,也只有把"却"解为"即"才能避免"犯重"。不错。"却"字正如张相已指出的那样,有"还也,仍也,再也"的意思,把"复却"(或"却复")连文看做是同义词的复用,如姜文所说的,也确是常见的正常的语言现象。但在这里却不适用。"复"字指的是次数,"却"字指的是时间,它们各有各的内涵和作用,不能混同。它们并不是什么"虚词复用"。黄彻《容溪诗话》卷四说:"杜诗,四韵(律诗)并绝句,味之皆觉字多,以字字不闲故也。"其实不只是律绝,如此诗"却"字,便是一个很好的证明。有同志说"却"字是多余的"废词",那更是背离杜甫实际的偏见。
其次,我要说明并加以证实的,是"却"可以作"即"字解。它在唐人诗文中常常是通用的。现在先看诗歌方面。如刘长卿《长门怨》:"芳非似恩幸,爭割被风吹。"意思是说,繁花也像皇帝的恩宠一样,眼看就被风吹MTo这里的"頁割"就是"責則";也有直言"耆則"的,如李贺《野歌》:"寒风殳矗为春柳,棗桑耆則烟濛濛。"由兀可见,"即"之与"却",在唐时义本相通。在杜誦中亦不乏其例,如"何由却屮横门道"(《高都护驱马行》)、"余发喜耳嚟,白间生黑丝"(《苏二衫御访江浦赋八韵纪异》),这两个"却"冷,解做"复"或"再"虽也可通,但却不传神,不准确。
为了从版本方面也得到证明,我曾举杜诗《新安吏》的"眼枯弓卩见骨"宋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作"眼枯割见骨"为例,这原金即却二字相通的一个有力的证据,而且不只•《九家集注》一种宋刻,如四部丛刊影宋刻《分门集注杜工部诗》也作"却"。此外,如元刻刘会孟评点《集千家注杜诗》、吴见思的《杜诗论文》、卢元昌的《杜诗阐沢沈德潜的《杜诗偶评》等也都作"却"。其正文作"即"而注明一作"却"的,有宋蔡梦弼的《草堂诗笺》、钱谦益的《杜诗笺注》、朱鹤龄的《杜诗辑注》、仇兆鳌的《杜诗详注》、杨伦的《杜诗镜锥》等。但姜文却说我"根据了一种版本(按指郭本)的'讹字',就断为'却'与'即'相通"。同样是宋本,而且还不是少数,不知作者从何见得郭本作"却"是"讹字"?未免太武断、轻率了。(至于"眼枯即见骨"之"即"应作"即使"解,已见拙作《杜甫诗选注》,不赘。)
在唐人的散文方面,"即"与"却"也往往相通,这里也举些例子。如范據《云溪友议》:李贺以歌诗谒吏部韩愈,时愈为国子博士分司,时送客出,归,极困,门人呈卷,解带旋读之。首篇《雁门太守行》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申药萝,寻够■逃W。
这里的"却插带",如解为"复插带",原亦可通,但欠准确,必须解为"即插带",也就是"立即又穿好衣服",才能符合韩愈当时急于要会见李贺的神情。这也就是作者不说"复插带"而说"却插带"的原因。又如变文《叶净能诗》(摘录):
八月十五日夜,皇帝(唐玄宗)与净能玩月,净能奏曰:"臣愿将陛下往至月宫游看,可否?"皇帝大悦。净能作法,须臾便到月宫。皇帝谓净能曰:"寒气甚冷,朕欲归宫。"净能奏曰:"陛下不用匆匆,且从容玩月观看。"皇帝倚树,转觉凝寒,再问净能:"朕今孕赛干睜,屋耳呼弓,若更须臾,须恐将不可。"净能再闻帝说m然。菽力矗法,须臾誓割长安。
这里的两个"却"字,同样都必须解做"即"。唐玄宗因冷得不得了,希望马上能回长安,故央求净能说"愿且却归!"如解做"复归",便不能表达出那种迫不及待的急切心情。又《唐诗纪事》(卷七十一):"王易简,唐末进士,梁乾化中及第,名居榜尾,不看夢,割0弓牛屮。"这"却归"也是"即归"之意,表示气愤,连榜•都•不•看为了证明"却"可以作"即"讲,我在《再谈》一文中曾举唐人传奇《霍小玉传》"至八月,必当割剽华州,寻使相迎,相见非远"为例,我以为还是适用的。情况和•上皋诸"却"字正复类似。这几句是李生临别时安慰小玉的话,把"却到华州"解为"复到华州",自无不可,但不如解做"即到华州"或"立即回到华州"更能显示出语气的紧凑果决。另外,我还举了敦煌变文《难陀出家缘起》的"有事诰闻娘子,请筹暂起割四"。我认为也同样适用。至于我把"请筹"之"筹"解为"厕筹:',•是因为当时有这种用厕筹的习惯(详《辞海》,并不如姜文所说的什么"出恭牌"),其意不过如今人托言"解手"而已。按这两句下文有"各请万寿暂起去,见了师兄便入来"。那么"请筹"也可能是"请寿"之讹,因形近而误。但是不论"请筹"或"请寿"都和我们所要说明的问题无影响,故不多谈。
由于"却"与"即""便"义可相通,所以往往出现"号卩割"或"傻割"连文的情况,如白居易诗:"料君切割归朝去,不见喩矗衫故时:"•(《看常州柘枝赠贾使君》)又《难陀缶象缘起》:"饮酒勾巡一两杯,徐徐慢怕(拍)管弦催。各盏待君下次勾,见了抽身像割回。""便却"有时也说成"傻弓卩",如李端《拜新月》:"开帘见新k'下阶拜。"在民间文学还偶尔有"弓卩傻割"三字叠用的。有启另了凑足字数,取得上下句的对称,如《玉祗•出家缘起》:"走到门前略看,号卩像割来同饮。"其实只要用一个字就行。有的则为了加重语气,亦竅:i变文《韩擒虎话本》载韩衾(擒)虎和那个蛮奴的一段对话中,就一连说了四个卩傻割回"。据以上诸例,我想已足够证明"却"可作"即"解,并并女•谨文所说,"仍然未超出张相所列岀的八种用法的范围"。当然,我们争论的并不是"超出"不超出的问题。
总之,关于杜甫这两句诗,我还是同意我最初提出的吴见思的解释:"娇儿绕膝,以抛离之久,畏我复去耳。"不过在"却"字上,我对他的解释有所补充。严格说来,这一说,并不始于吴见思,宋人便是这样理解的,前引陈后山诗便是证明。大约从卢元昌的《杜诗阐》和仇兆鳌的《杜诗详注》才开始出现歧异,从而导致了今天的争鸣。这自然也是值得欢迎的好气象。如果我们大家都能本着"不强杜以从我,而举杜以还杜"的态度,平心静气,实事求是,这个分歧,这个疙瘩,是可以消除掉的。过去已经说过的一些话,这里就不重复了。
1980年5月
(《中学语文教学》1980年7期)
来源:根据萧涤非著, 萧光乾整理《萧涤非杜甫研究全集》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文章标题:三谈"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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