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与杜诗,《红楼梦》中杜诗引用对杜诗悲患精神的呼应

曹雪芹与杜诗

诞生于清中叶的古典小说《红楼梦》，以其宏大的作品篇幅、众多的人物形象塑造、诗化的艺术境界，成为集中国古典文学之大成的最高峰；其成书固然源自作者曹雪芹的亲身生活经历及其雄厚的学识素养，但也与作者对于前代文学传统的继承密不可分，其中，对于唐代大诗人杜甫诗作的继承与接受并融入其小说创作中，即堪为一例。

一、红楼诗词，用杜诗典

曹雪芹的《红楼梦》与中国其他的古典小说相比，其艺术境界更加富于诗意，这不仅体现在其诗化的叙述语言，还在千书中众多的人物形象如宝玉、宝钗、黛玉、贾家四春等辈皆擅长诗词创作，并常结社唱和，留下数量众多的红楼诗词，为读者所称赏。旧体诗词创作中，常常有用典的表现手法，引用历史掌故、神话传说入诗者，为用事典；化用前人诗篇中的成句入诗者，为用语典。红楼人物的诗词创作中，就有大量的的诗篇，以用语典的方式，化用了大量杜甫作品中的名句入诗，详见下表：

由上表可见，如此之多的红楼人物篇什中都引用了杜诗的语典，可见作者对于杜诗名篇的熟知，和对"诗圣"杜甫的推崇。

不仅如此，在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中，林黛玉吟诵的那首代表作《葬花吟》中，"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落花意境，也是借鉴自杜甫乾元元年(758)春，供职长安时所作之《曲江二首》其一："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一片春花飘落，已减损一些春意，如同"一叶落而知秋"，给人增添一丝愁绪，更何况风吹万朵花飞，至若飘飞满天，则带给人无限之惆怅，文人伤春，于古而同调，黛玉虽为"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处诉"，然感慨红颜易老，年华易逝，其辞其意，则与杜诗如出一辙。著名的红学家周汝昌曾在其《红楼小讲》一书中已经指出，黛玉的《葬花吟》袭取了王实甫《西厢记·混江龙》曲子中"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的意境和辞句0，而其中的"风飘万点正愁人"，实则正是原创自杜诗。

二、红楼人物，称引杜诗

除了上述引用杜诗语典，借鉴杜诗意境而外《红楼梦》中所塑造的人物，还常常在交往活动中，称引杜诗原句，这也多次出现在文本中。

如在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荷芜苑夜拟菊花题》开篇，贾家三小姐探春欲邀大观园众姐妹结诗社，在她写给宝玉的书信之中，文辞清新典雅，末尾有"若蒙棹雪而来，姊则扫花以待"之敬辞；上旬"棹雪而来"，引用《世说新语》中王徽之雪夜访戴安道的典故，以申相邀之意；而下旬的"扫花以待"，则是引用了杜甫《客至》中"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之诗句，表现了主人殷勤待客的诚意，转引杜诗词句化于笔墨之间，既有助千遣词达意，更使得书信富于书卷气息，与结诗社之主题相吻合；难怪宝玉读后，"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

而在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贾母带领众人宴请刘姥姥，席间鸳鸯提出行骨牌令儿，"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雹'论到薛宝钗时，骨牌有"三长"，宝钗对曰："水存牵风翠带长"，这正是杜甫《曲江对雨》中的诗句；而到林黛玉，骨牌为"二六八点齐"，她对的是"双瞻玉座引朝仪"，这也是杜诗《紫宸殿退朝口号》中的句子，只不过原诗为"双瞻御座引朝仪"；诗才为众姐妹之冠的薛、林二人，皆称引了杜甫的名句。《红楼梦》中塑造的人物的语言是独具个性化的，熟读诗书的宝钗、黛玉众姐妹，自是与"庄家人本色"的刘姥姥开口则言"大火烧了毛毛虫"、"花落儿了结个大倭瓜"所不同的。

还有，第六十二回《憋湘云醉眠芍药茵，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宝玉寿宴上，史湘云行的"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那'好个谄断了肠子的"酒令中，她也引用了一句杜诗："江间波浪兼天涌"（《秋兴八首》其一）。《红楼梦》中女子皆能开口吟诵"诗圣"的名句，这既与她们出身于书香门第的身份相贴切，也正表明了作者曹雪芹对于大诗人杜甫作品的熟知。

三、藉钗黛语，品评杜诗

《红楼梦》对于杜诗的接受还不仅限千用其语典和称引诗句，更在于作者在小说文本中，借书中诸多入物之口，对杜诗的成就与艺术风格都作出了评价，并提出了个人独到的见解，可视为一种特殊方式的文学批评。

在第四十八回《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中，香菱欲学作诗，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并指点她启蒙之法－－"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这里提及了并雄于盛唐诗坛的三大诗人："诗佛"王维、"诗圣"杜和甫"诗仙"李白，并分别指出了他们诗歌创作之所长；其中对于杜甫最长于七律的评价，可谓颇有见的，因为考察中国古典诗歌之发展流变，"七律最终成熟于杜甫。'成熟'的标志有二：一是杜甫创作了数蜇惊人的完全符合七言律诗规则的诗篇（共计113首）；二是七律的体制巳在杜甫手中彻底冲出了应制、应酬的狭窄藩篱，能像其他诗体那样反映广阔的社会生活。"

而且，明清之际的著名学者金圣叹也曾把杜律和文学史上的《庄子》、《离骚》、《史记》、《水浒》、《西厢记》并誉为"天下六才子书"，可见作者曹雪芹尽管藉黛玉之口谦言"我虽不通"，但其于杜诗成就的评价，实为一语中的。紧接着下文，香菱看完王维诗集后，"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并且是"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显见作者对于杜律的推重。

此外，曹雪芹也几次借《红楼梦》人物之语，评价杜甫的诗歌风格，如在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腋》中，香菱请教史湘云谈诗，"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笑道："我实在括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谈到了杜诗具有"沉郁"的艺术风格。此前之古人对于杜诗风格之沉郁，多有评论，如明代胡应麟所谓"杜陵沉郁雄深"（胡应《麟诗数》），明人屠隆亦云"其（杜甫）以所擅场当时，称雄百代者，则多得之悲壮瑰丽、沉郁顿挫'心，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评"篇所云"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等等，可见曹雪芹亦有此共识。

而且，曹雪芹并非仅仅拾人牙慧，他对杜诗风格也有其个人新见，在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中林黛玉作《桃花行》后，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未，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未？"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王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薪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拧牵风翠带长'之媚语。"

宝钗所论，亦即作者之见，系就杜诗具体作品而谈，指出杜甫不仅创作了许多像"丛菊两开他日泪"（《秋兴八首》其一）这样沉郁风格的诗篇，也写有"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其五），"水存牵风翠带长"(《曲江对雨》）这样清新柔媚的诗句，其诗风也是多样的。文学史上的伟大作家，往往能创作出在其主体风格以外的，多样风格的作品来，这是一个普遍的规律，"诗圣"杜甫亦不例外。曹雪芹能够指出这一点，可谓独具慧眼，而因其小说中所写为红楼闺阁女子作诗，故多关注杜诗中柔媚之丽辞，与人物身份相贴切，亦在情理之中；可见曹雪芹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古典小说家，也是一位优秀的诗歌批评家。

古人云"诗言志"，小说亦可言志，书中人物的诗文创作、评价，亦能代表作者的文学观点，由上述《红楼梦》文本中所体现出的对杜甫及杜诗的接受，可以看出，作者曹雪芹对于杜甫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及其作品成就应是极为推崇的；而随着《红楼梦》这部文学巨著的间世与流传，在客观上对于杜诗的传播，也是具有一定的推动作用的。

从"知人论世"的角度来看，联系曹雪芹所生活的时代，为清前中期之叶"康乾盛世"，其间文人普遍尊杜，如学者叶燮曾有"诗圣推杜甫"（叶燮《原诗》）之论，与雪芹几乎同时的袁枚亦称"文尊韩，诗尊杜，犹登山者必上泰山，泛水者必朝东海也"（袁枚《随园诗话》），并且还产生了仇兆鳖《杜诗详注》、浦起龙《读杜新解》、杨伦《杜诗镜诠》等多部杜诗注本；因此《红楼梦》文本中对杜甫的接受，以及从中所反映出的作者的尊杜意识，也是有其时代文化背景因素的。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免责声明：以上整理内容源自网络公开资源，仅供学习与参考，不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准确性或时效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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