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天宝五载(746年)冬在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创作的神道碑,杜甫受临晋公主之托,为其母皇甫淑妃撰写的墓志铭。受皇甫淑妃之子鄂王瑶牵连,其家族地位敏感,因此这篇墓志铭写得极为典雅含蓄,是公认的研究杜甫文章的重要作品。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原文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

唐代 · 杜甫

后妃之制古矣,而轩辕氏帝喾氏、次妃之迹,最有可称,存乎旧史,然则其义隐,其文略。《周礼》王者内职大备,而阴教宣。诗人《关雎》风化之始,乐得淑女。盖所以教本古训,发皇妇道。居具燕寝之仪,动有环佩之节,进贤才以辅佐君子,不淫色以取媚闺房。虽彤管之地,功过必纪;而金屋之宠,流宕一揆。稽女史之华实,嗣嫔则之清高,亦时有其人,伟夫精选。

淑妃讳某,姓皇甫氏,其先安定人也。惟卨封商,于赫有光,伊元祖树德,于今不忘。必宋之子,莫之与比,伊清风继代,惠此馀美。夫其系绪蕃衍,绂冕所兴,列为公侯,古有皇父充石,则其宗可知也。夫其体元消息,经术之美,刊正帝图,中有元晏先生,则其家可知矣。嗟乎!我有奕叶,承权舆矣;我有微猷,展肃雍矣。积群玉之气,自对白虹之天;生五色之毛,不离丹凤之穴。曾祖烜,皇朝宋州刺史。祖粹,皇朝越州刺史都督诸军事。父日休,皇朝左监门卫副率。妃则副率府君之元女也,粤若襁褓,体如冰雪,气象受于天和,诗礼传乎胎教。故列我开元神武之嫔御者,岂易其容止法度哉?今上昔在春宫之日,诏诘良家女,择视可否,充备淑哲。太妃以内秉纯一,外资沈静,明珠在蚌,水月鲜白,美玉处石,崖崖津润,结襦而金印相辉,同辇而翠旗交影。由是恩加婉顺,品列德仪。虽掖庭三千,爵秩十四,掩六宫以取俊,超群女以见贤,岂渥泽之不流,曾是不敢以露才扬已,卑以自牧而已。夫如是,言足以厚人伦、化风俗,弥缝坤载之失,夹辅元亨之求。呜呼!彼苍也常与善,何有初也?不久好奈何?况妃亦既遘疾,怙如虑往。上以之服事最旧,佳人难得,送药必经于御手,见寝始迥于天步。月氏使者,空说返魂之香;汉帝夫人,终痛归来之像。以开元二十三年岁次乙亥十月癸未朔,薨于东京某宫院,春秋四十有二。呜呼哀哉!望景向夕,澄华微阴,风惊碧树,雾重青岑。天子悼履綦之芜绝,惜脂粉之凝冷,下麟凤之银床,到梧桐之金井。呜呼哀哉!厥初权殡于崇政里之公宅,后诏以某月二十七日己酉,卜葬于河南县龙门之西北原,礼也。制曰:“故德仪皇甫氏,赞道中壶,肃事后庭,孰云疾疢,奄见凋落?永言懿范,用怆于怀,宜登西妃之列,式旌六行之美。可册赠淑妃。丧事所须,并宜官供,河南尹李适之充使监护。”非夫清门华胄,积行累功,序于王者之有始有卒,介于嫔御之不僭不滥,是何存荣没哀,视有遇之多也?有子曰:“鄂王讳瑶,兼太子太保使持节幽州大都督事,有故在疚而卒。岂无乐国,今也则亡,匪降自天,云何吁矣!有女曰临晋公主,出降代国长公主子荥阳潜曜,官曰光卿,爵曰驸马都尉。昔王俭以公主恩,尚帝女为荣;何晏兼关内侯,是亦晋朝归美。公主礼承于训,孝自于心,霜露之感,形于颜色;享祀之数,缺于洒扫。尝戚然谓左右曰: “自我之西,岁阳载纪。彼都之外,道里遐绝,圣慈有蓬莱之深,异县人松槚之阻。思欲轻举,安得黄鹄?未议巡豫,徒瞻白云,”望阙塞之风烟,寻常涕泗;怀伊川之陵谷,恐惧迁移。于是下教邑司,爰度碑版。甫忝郑庄之宾客,游窦主之园林,以白头之嵇、阮,岂独步于崔、蔡?而野老何知,斯文见托;公子泛爱,壮心未已,不论官阀,游、夏入文学之科;兼叙哀伤,颜、谢有后妃之诔。铭曰:

积气之清,积阴之灵。汉曲回月,高堂丽星。惊涛汹汹,过雨冥冥。洗涤苍翠,诞生娉婷。(其一)

婉彼柔惠,迥然开爽。绸缪之故,昔在明两。恩渥未渝,康哉大往。展如之媛,孰与争长?(其二)

珩佩是加,翚褕克备。先德后色,累功居位。壶仪孔修,宫教咸遂。王于奖饰,礼亦尊异。(其三)

小苑春深,离宫夜逼。花间度月,同辇未归。池畔临风,焚香不息。呜呼变化,惠好终极。(其四)

冯相视祲,太史书氛。藏舟晦色,逝水寒文。翠幄成彩,金炉罢熏。燕赵一马,潇湘片云。(其五)

恍惚馀迹,苍茫具美。王子国除,匪他之耻。公主愁思,永怀于彼。日居月诸,邱陇荆杞。(其六)

岩岩禹凿,弥弥伊川。列树拱矣,丰碑缺然。爰谋述作,欻就雕镌。金石照地,蛟龙下天。(其七)

少室东立,缭垣西走。佛寺在前,宫桥在后。维山有麓,与碑不朽。维水有源,与词永久。(其八)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注释译文

译文

后妃制度古老,轩辕氏、帝喾氏时期关于次妃的记载,在史书中最有可称道之处,但其中蕴含的深义比较隐晦,文字也相当简略。《周礼》中记载王的内职非常完备,以此宣明后宫教化。《诗经》以《关雎》作为教化天下的开端,赞美得到贤淑的女子。这大概是为了以古训为根本,光大妇道。她们日常起居有闲适的礼节,行动有佩玉鸣响的仪态,举荐贤才来辅佐君王,不凭借美色在后宫争宠。虽然史官的“彤管”记录功过,但像汉武帝金屋藏娇那样的恩宠,其流弊是相同的。考察嫔妃的才德事迹,继承后妃的清高风范,每个时代也都有其人,但这需要精心挑选。

淑妃名某,姓皇甫,她的先祖是安定人。商始祖卨封于商,功业显赫,其先祖积德,至今难忘。宋国子姓的贵族,无人能与她家相比,其家族清高的风范代代相传,留下了许多美德。她的家族繁衍兴旺,世代高官,封公封侯,古代有皇父充石这样的人,就可知其宗族的显赫了。她家探究天人之道,精通经学,校订帝王图籍,家族中有皇甫谧(元晏先生)这样的大学者,就知其家学的深厚了。唉!我有显赫的世系,承继着先祖的初始之业;我有美好的谋略,展现出庄严和睦的气象。积聚了群玉山的灵气,自然面对着白虹贯日的天空;生出五彩的羽毛,自然不会离开丹凤的巢穴。

她的曾祖父皇甫烜,曾任本朝宋州刺史。祖父皇甫粹,曾任本朝越州刺史、都督诸军事。父亲皇甫日休,曾任本朝左监门卫副率。淑妃是副率府君的长女。她自婴儿时起,体态就如冰雪般洁白清透,气质禀受于天地的祥和,诗书礼乐得自于胎教。所以她能被选入我朝开元神武皇帝的嫔妃之列,其仪容举止、法度规范岂是容易的事?

当今皇上当年在东宫做太子时,皇帝下诏命令良家女子参选,挑选合格者,充实后宫,求得贤淑之才。太妃(指皇甫淑妃)内心秉持纯正专一,外表沉静端庄,如同明珠蕴藏在蚌壳中,如秋水明月般洁白鲜亮;又如美玉藏于山石,润泽有光。她结好襦裙,与金印相映生辉;与君王同车,车盖交相辉映。因此,她因温婉和顺受到恩宠,被列入德仪的品级。虽然掖庭有三千佳丽,妃嫔有十四等爵秩,但她以出众之姿超拔于六宫,以贤德之名位列群妃之首。难道是天子的恩泽不普遍吗?实在是因为她不敢显露才华、夸耀自己,而以谦卑来修养自身罢了。

像她这样的人,言行足以敦厚人伦、教化风俗,弥补大地的承载之德(喻指为母之道)的亏缺,辅助万物顺利生长的愿望。唉!苍天本来就常常与善人相随,为什么有好的开始,却不能长久美好呢?况且淑妃染病之后,性情忧虑多思。皇上因为她侍奉最久,觉得佳人难得,送药时必定经过御手亲自料理,探望病情时天子也为之驻足。月支国的使者,空说能召回魂魄的返魂香;汉武帝的李夫人死后,终究只能痛心地看着她的画像。她在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岁次乙亥,十月癸未朔日,在东京洛阳的某宫院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可悲啊!夕阳西下,天光将晚,明净的月光微微暗淡。风惊动了碧绿的树木,雾气笼罩着青翠的山峦。天子惋惜她走过的路上已荒芜绝迹,怜惜那脂粉凝结冰冷。走下雕有麟凤的银井栏,来到长着梧桐的金井边。可悲啊!

起初临时安葬在崇政里的私宅,后来皇帝下诏,在某月二十七日己酉,卜选墓地,安葬在河南县龙门的西北原野,这是按礼制办的。诏书上说:“已故德仪皇甫氏,辅佐后宫之道,恭敬地侍奉后庭,谁料染病,突然凋零。永记她的美好风范,朕心中深感悲伤。应当晋封她为西妃之列,以表彰她具备的六宫之美。可册赠为淑妃。丧事所需一切,都由官府供给,派河南尹李适之担任监护使。”如果不是出身清门贵胄,积累德行功业,自始至终得到君王的恩遇,在后妃中不僭越、不滥觞,怎么能做到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得到如此深厚的礼遇呢?

淑妃有个儿子,叫鄂王李瑶,兼任太子太保、使持节幽州大都督,因故处于丧期中去世。难道没有快乐安适的地方?如今却失去了。这不是从天上降下的灾祸,又能说什么呢!她有个女儿,叫临晋公主,嫁给了代国长公主的儿子荥阳人郑潜曜,官职为光禄卿,爵位为驸马都尉。昔日王俭以公主为恩荣,认为娶了皇帝女儿是荣耀;何晏兼任关内侯,这也是晋朝称道的美事。公主以孝心秉承母亲的训导,发自内心,对母亲霜露之感的哀思,显现在容颜上;对母亲的祭祀,也因身居远方而有所缺失。她曾经悲伤地对身边人说:“自从我向西来到长安,岁月已经过了多年。洛阳城之外,道路遥远阻隔。圣上慈恩在深宫之中;异县的故乡,母亲的松槚之墓远隔。想轻身飞去,哪里能得到黄鹄呢?没有听到巡幸豫州的消息,只能徒然遥望故乡的白云。”公主望着洛阳龙门的风烟,常常流泪;怀念伊水之滨的山陵河谷,担心世事变迁。于是她下令给邑司,计划刻立碑石。

我杜甫愧为郑庄公宾客那样的人,游历于窦主的园林。以我这样头白的嵇康、阮籍式的人物,难道只是与崔瑗、蔡邕比肩吗?我本乡野老人,能懂得什么,却承蒙将这篇碑文托付给我。公子(指驸马)待人博爱,壮志未已,不论官阶门第,让我像子游、子夏进入文学科一样来撰写此文;同时叙述哀伤之意,像颜延之、谢庄写过哀悼后妃的诔文那样。铭文写道:

(铭文大意)

(其一)

积聚了天地间清纯之气,积存了阴柔的精灵。如汉水的弯月,如高堂的亮星。惊涛汹涌,急雨昏暗。洗涤出苍翠之色,诞生了这娉婷之姿。

(其二)

温婉柔顺,开朗清爽。恩情深厚,往日在东宫。恩泽未变,岁月安康而逝。如此美好的女子,谁能与她争长?

(其三)

佩玉叮当,礼服齐备。先修德而后重色,累立功绩而居高位。后宫典范得以弘扬,宫中教化得以成功。君王加以表彰,礼仪格外尊崇。

(其四)

小苑春深,离宫夜近。花间月下,同车未归。池畔临风,焚香不止。可悲世事变化,美好终有尽时。

(其五)

冯相观测灾祥,太史记录气运。藏舟于壑,光彩暗去;逝水东流,留下寒文。翠帐成影,金炉停香。燕赵千里马,潇湘一片云。

(其六)

恍惚留下旧迹,苍茫中留下美名。王子封国被除,并非他本人的耻辱。公主满怀愁思,永远怀念那里的母亲。日复一日,坟墓上长满了荆杞。

(其七)

高高的禹凿龙门,长长的伊水长流。列植的树木已可合抱,高大的石碑尚未建立。于是谋划撰写此文,很快完成雕刻。金石照亮大地,蛟龙从天而降。

(其八)

少室山东立,缭垣向西延。佛寺在前,宫桥在后。山有山脚,与碑不朽;水有源头,与词永久。

AI生成翻译,请谨慎参考。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赏析鉴赏

题解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是唐代杜甫为唐玄宗德仪皇甫氏创作的一篇神道碑文,收录于《杜甫全集》及《全唐文》。铭文以八段诗体记述了皇甫氏的德行与生平。文中包含“逝水寒文,藏舟晦色”等文句。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是唐代诗人杜甫为唐玄宗德仪皇甫氏所撰写的一篇神道碑文。该文被收录于《全唐文》及《杜甫全集》卷二十“策问文状表碑志”部分。

解读

后妃之制古矣,而轩辕氏、帝喾氏次妃的事迹最为人称道,记载于旧史之中。然而这些记载义理隐晦,文字简略。《周礼》中王者内职设置完备,阴教得以宣扬;诗人作《关雎》,以 “乐得淑女” 为风化之始 —— 这都是以古训为教本,彰显妇道的典范。(后妃)居处需合燕寝之礼仪,举止当有环佩之节律,应进贤才以辅佐君子,而非以美色取媚于闺房。即便在女史记录功过的宫廷,能继承嫔则清高风范者,也时有其人,可见选妃之精严。

淑妃名讳(原文未详),姓皇甫氏,先祖为安定人。其高封于商时便赫赫有光,玄祖树德,至今为人铭记。(皇甫氏)如宋国子民般无人能比,清风代代相续,惠及后世。论其宗族谱系,繁衍兴盛,乃官宦世家(“绂冕” 指官服官帽,代指仕途),古有皇父充石(周朝卿士),可知其宗族之显赫;论其学术修养,精通经术,勘正帝图,中有玄晏先生(晋代学者皇甫谧,自号玄晏先生),可知其家学之深厚。我族世业绵延,承续先祖基业;我有美德善谋,尽显端庄雍容。(淑妃)如群玉凝聚天地之气,自含白虹贯日之象;如丹凤孕育五色之羽,不离祥瑞巢穴。其祖父皇甫粹,为皇朝越州刺史、都督诸军事;父亲皇甫日休,为皇朝左监门卫副率。淑妃便是副率府君的长女。

她自幼襁褓之中,身体如冰雪般莹洁,气度受于自然之和,诗礼教化源自胎教。因此,能列入开元神武皇帝嫔御之列者,岂容仪容举止、法度规范有差池?今上(唐玄宗)往昔为太子时,下诏访求良家女子,择其贤淑者充任宫嫔。太妃(此时皇甫氏尚未封妃,称 “太妃” 为尊称)内秉纯粹之心,外显沉静之姿,如明珠在蚌,水月般鲜白;似美玉藏石,津润而有崖岸(喻品德高洁且有原则)。成婚时金印交辉,同辇时翠旗相映。由此恩宠加身,位列德仪,虽掖庭有三千佳丽,爵秩分十四等级,(她)仍以才德冠绝六宫,超群出众。并非皇恩不厚,而是她从不露才扬己,始终以谦卑自守。如此,其言行足以厚人伦、化风俗,弥补坤德(女性德行)之失,辅助君王通达天下。

苍天本应佑善,为何初心美好却不得长久?何况妃既已染疾,神情忧戚如虑归往。皇上因她侍奉最久,佳人难得,送药必亲执其手,探病至夜深方返。虽有月氐使者(西域使者)空说返魂之香(典出《汉武帝内传》),汉帝夫人(李夫人)终留归来之痛(汉武帝思李夫人作《李夫人赋》)。开元二十三年(公元 735 年)乙亥岁十月癸未朔,妃薨于东京某宫院,享年四十二岁。望景向夕,华光微暗,风惊碧树,雾重青山。天子悲悼其步履已绝,惋惜脂粉凝冷,扶柩下麟凤银床,至梧桐金井(喻丧葬之仪)。起初权殡于崇政里公宅,后诏以某月二十七日己酉,卜葬于河南县龙门西北原,此乃合于礼。

制书曰:“故德仪皇甫氏,辅道中宫,肃事后庭,谁说疾病缠身,竟忽焉凋零?永念其美范,痛心不已。宜登四妃之列,以彰显六行(六种美德:孝、友、睦、婣、任、恤)之美,可册赠淑妃。丧事所需,均由官府供给。河南尹李适之充任监护使。” 若非清门华胄,积行累功,能在王者后宫有始有终,于嫔御之列不僭不滥,何以生前荣宠、逝后哀荣,受此殊遇?

其子为鄂王李瑶,兼太子太保,持节任幽州大都督,因守丧而卒(“有故在疚” 指居丧)。岂无乐土,今却长逝,非天降灾祸,奈何哀叹!其女为临晋公主,下嫁代国长公主之子荥阳郑潜曜,郑潜曜官至光禄卿,爵封驸马都尉。公主承母训守礼,孝心由衷,霜露之感(喻思念先人)形于颜色,然享祀之礼,却缺于洒扫(自谦未能尽孝)。她曾戚然对左右说:“自我西嫁(嫁至长安),岁月已历数载,都城之外,道里遥远。圣上居蓬菜深宫,异县有松欖阻隔。思欲轻举飞升,安得黄鹄之翼?未及商议巡幸,徒然瞻望白云。望阙塞之风烟,常落涕泗;怀伊川之陵谷,恐岁月迁变。” 于是下令邑司,刻立碑版。

我(杜甫)忝为郑庄(郑庄公,喻权贵)之宾客,曾游窦主(馆陶公主,喻皇室)之园林。虽如白头嵇康、阮籍般老迈,岂敢独步于崔骃、蔡邕(汉代碑文名家)之列?然野老何知,竟蒙斯文相托;公子泛爱,壮心未已。(此碑)不独论官阀世系,亦如子游、子夏入文学之科;兼叙衰伤之情,似颜延之、谢灵运作后妃之诔。

杜甫《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考释

杜甫《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考释

郭海文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目前,学术界对杜甫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他的诗歌方面,而且著述甚丰。对《杜甫全集》中卷二十“策问文状表碑志”这部分的研究,相对来说,有些薄弱。这不利于全面了解杜甫的写作状态。

笔者从卷二十“策问文状表碑志”中《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人手,通过对其考释,以期了解杜甫碑志的价值所在。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是杜甫为唐玄宗德仪皇甫氏写的神道碑。也被《全唐文》收入其中。

作为唐玄宗的嫔妃,皇甫氏在《旧唐书后妃传》中未见记载,在《新唐书后妃传》只是在写到武惠妃时,稍有提及,目的还是为了突出武惠妃专宠,“玄宗贞顺皇后武氏,时王皇后废,故进册惠妃,其礼秩比皇后。初,帝在潞,赵丽妃以倡幸,及妃进,丽妃恩亦弛。而皇甫德仪生鄂王,刘才人生光王,皆藩邸之旧,后爱薄,而妃乃专宠。”所以,杜甫为皇甫氏写的神道碑有补充正史之不足之功效。

补充之一:皇甫氏的家庭背景。

神道碑记载:“淑妃讳字,姓皇甫氏,其先安定人也。曾祖烜,皇朝宋州刺史。祖粹,皇朝越州刺史、都督诸军事。父日休,皇朝左监门卫副率。妃则副率府君之元女也,粤若襁褓,体如冰雪,气象受於天和,诗礼传乎胎教。”可是翻检《旧唐书》和《新唐书》,未见其曾祖、祖、父的传记。

补充之二:皇甫氏从良家子到东宫姬妾到德仪再到淑妃的生命历程

玄宗还是皇太子的时候,下诏选良家女子候选可充后宫者,便选中皇甫氏为东宫姬妾之一,得到宠爱。玄宗即位后,封为德仪。神道碑曰“今上昔在春宫之日,诏诘良家女,择视可否,充备淑哲。太妃以内秉纯一,外资沈静,明珠在蚌,水月鲜白,美玉处石,崖岸津润,结襦而金印相辉,同辇而翠旗交影。由是恩加婉顺,品列德仪。虽掖庭三千,爵秩十四,掩六宫以取俊,超群女以见贤。”唐代妃嫔制度:皇后之下有贵妃、淑妃、贤妃各一人,为夫人,正一品;四妃之下有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为九嫔,正二品;婕妤九人,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宝林二十七人,正六品;御女二十七人,正七品;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唐玄宗即位后,后宫位号又有所变动。玄宗认为:“后妃四星,其一后也,既有后位,复立四妃,则失其所法象之意焉。”因省嫔妇、女御之数,改定三妃、六仪、美人、才人四等,共二十人,以备内官。其位:惠妃也,丽妃也,华妃也。妇德、妇容、妇言、妇功,可以坐而论礼者则进,无则闕焉。夫人佐后,坐而论妇礼者也。其于内则无所不统,故不以一务名焉。六仪六人,正二品。六仪掌教九御四德,率其属以赞导后之礼仪。一、淑仪,二、德仪,三、贤仪,四、顺仪,五、婉仪,六、芳仪。美人四人,正三品。美人掌率女官修祭祀、宾客之事。才人七人,正四品。才人掌序燕寝,理丝臬,以献岁功焉。皇甫氏生前被封为德仪,是正二品,掌教九御四德,率其属以赞导后之礼仪,是按着唐玄宗制定的后宫制度来的。离世后,却被赠“淑妃”,而淑妃的称号却是按照唐玄宗之前的制度施行的。

补充之三:皇甫氏去世原因及葬埋情况

原因:因病去世。

神道碑曰:“况妃亦既遘疾,怙如虑往。月氐使者,空说返魂之香;汉帝夫人,终痛归来之像。以开元二十三年岁次乙亥十月癸未朔,薨於东京某宫院,春秋四十有二。”从而可推断出,皇甫氏出生于年。至于皇甫氏得什么病,碑中不见交代。唐玄宗似乎也和皇甫氏恩爱有加:“上以之服事最旧,佳人难得,送药必经於御手,见寝始回於天步。”然而结合《新唐书》“而皇甫德仪生鄂王,刘才人生光王,皆藩邸之旧,后爱薄,而妃(武惠妃)乃专宠。”大体可推测:因为武惠妃的得宠,皇甫氏失宠后,心情郁闷导致抵抗力下降,而早逝的。

武惠妃“恒安王攸止女。及王皇后废,赠号惠妃,宫中礼秩,一同皇后。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七日,薨。年四十,赠皇后,谥曰贞顺,仍立庙于京师昊天观之南。开元之后,享祀仍停。”④“陕西历史博物馆新近入藏的唐敬陵贞顺皇后(武惠妃,公元年)彩绘石椁以其超大的形制、精美的纹饰栩栩如生地再现了盛唐时期皇室女性的宫廷人生和当时贵族文化之典型特征,对研究唐代社会生活、宗教政策和大众信仰’特别是外来文化以及佛教对丧葬文化的影响弥足珍贵。武惠妃石椁纹饰制作之精美、内容之丰富,是唐代石刻艺术中的瑰宝。唐玄宗用皇后的名分和礼仪埋葬武惠妃,用带有佛教色彩的盛大乐舞场景抚慰这位因早年儿女频繁夭折和死前饱受害死多位王子而精神受惊吓的宠妃既符合开元后期唐玄宗的宗教政策,也契合当时社会发展之潮流,更表达了玄宗对这位挚爱宠妃的强烈爱意和无尽眷恋。使这位生于尚佛家族的女性生前享尽荣华富贵、饱受宫廷诡秘生活痛楚之后,死后能够享受没有痛苦和烦恼的极乐世界的福祉。”

武惠妃的荣光、热闹更加衬托出皇甫氏的落寞与凄凉,与皇甫氏同时期、同命运的江采苹—梅妃的《楼东赋》,很能代表失宠妃子的心声:“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於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若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代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鋳踏步於楼东。“

葬埋情况:《唐会要陪陵名位》:贞观八年,诏曰:“佐命功臣。义深舟楫。或定谋帷幄。或推身行阵。同济艰危。克成鸿业;追念在昔,何日忘之?汉氏将相陪陵,又给东园秘器,笃终之义,恩意深厚。自今以后。功臣密戚,及德业佐时者,如有慕亡,宜赐茔地一所,及赐以秘器,使窀穸之时,丧事无阙。“

神道碑曰:“厥初权殡於崇政里之公宅’后诏以某月二十七日己酉,卜葬於河南县龙门之西北原,礼也。制曰:“故德仪皇甫氏,赞道中壶,肃事后庭,孰云疾疢,奄见凋落,永言懿范,用怆於怀,宜登四妃之列,式旌六行之美。可册赠淑妃。丧事所须,并宜官供,河南尹李适之充使监护。”

唐代后妃的陵寝墓地大多建造在京兆府万年县、昭应县、长安县、奉先县、武功县。这里靠近皇城,路途平坦,环境幽静,松柏长青,至日中即可还,虞于正寝,以寄托皇帝对死去后妃的哀思与悼念。

开元十七年,玄宗因拜桥陵,至金粟山,观岗峦有龙盘凤翔之势,谓左右曰:“吾千秋后,宜葬于此地。”后遂追先旨葬焉。玄宗泰陵陪葬名氏。赠扬州大都督高力士。

与同时期嫔妃葬埋地相比,贞顺皇后武氏葬敬陵’元献皇后杨氏拊泰陵,杨贵妃的安息地—马嵬坡,皇甫氏“卜葬於河南县龙门之西北原”,是离唐玄宗的泰陵是有些距离了。这则材料同样可说明,失宠的皇甫氏,活着不受宠,死后也不招待见。

补充之四:皇甫氏子女情况

《新唐书》只是讲皇甫德仪生鄂王,神道碑除了补充鄂王之死外,还补充了皇甫氏的女儿临晋公主的情况。

《旧唐书》卷一百七,列传第五十七《玄宗诸子》中记载:“鄂王瑶,玄宗第五子也,初名嗣初。开元二年五月,封为鄂王。十二年,改名涓,遥领幽州都督、河北道节度大使。二十一年四月,加太子太保,兼幽州都督,余如故。二十三年,改名瑶。二十五年,得罪废。宝应元年五月追复。”神道碑记载:“有子曰鄂王,讳瑶,兼太子太保,使持节幽州大都督事,有故在疾而卒。岂无乐国,今也则亡,匪降自天,云何吁矣!”。鄂王之“有故在疾而卒”,是怎么一回事呢,其实还是跟鄂王母亲皇甫氏不受宠有关。《旧唐书》曰:“及惠妃承恩,鄂、光之母亦渐疏薄,惠妃之子寿王瑁,钟爱非诸子所比。瑛于内第与鄂、光王等自谓母氏失职,尝有怨望。惠妃女咸宜公主出降于杨洄,洄希惠妃之旨,规利于己,日求其短,谮于惠妃。妃泣诉于玄宗,以太子结党,将害于妾母子,亦指斥于至尊。玄宗惑其言,震怒,谋于宰相,意将废黜。二十五年四月,杨洄又构于惠妃,言琪兄弟三人与太子妃兄驸马薛锈常构异谋。玄宗意乃决矣。使中官宣诏于宫中,并废为庶人,锈配流,俄赐死于城东驿。天下之人不见其过,咸惜之。“②而且“(光王)琚与鄂王瑶,皇子中有学尚才识,同居内宅,最相爱狎。”《唐会要》也如此记载:“于是瑛与鄂、光,自谓母氏失职,常有怨望,遂为李林甫及驸马杨洄所诬。元宗震怒,并废为庶人,俄又赐死,天下冤之。”《唐大诏令集》卷三十一《废皇太子瑛为庶人制》:“太子瑛,幼而钟爱’爰加训诱。亲之师范,所望日新;年既长成,与之婚冠。而妃之昆弟,潜构异端,顷在东都,颇闻疑议;所以妃兄薛愿,流谪海隅,导之诲之,谓其迁善。驸马都尉薛锈,亦妃之兄也。今又煽惑,谋陷弟兄。朕之形言,愧於天下,教之不改,其如之何?盖不获已,归诸大义。瑛可废为庶人。鄂王瑶、光王琚等,自幼及长,爰加抚育,为择师资,欲其恭顺;而不率训典,潜起异端,及与太子瑛构彼凶人,同恶相济,亦既彰露;咸引其咎。孽由己作,义在灭亲。并降为庶人。驸马都尉薛锈,离间骨肉,惑乱君亲,潜通宫禁,引进朋党,陷元良於不友,误二子於不义,险薄之行,遂成门风。皆恶迹自彰,凶慝昭露。据其所犯,合置严诛,言念琐姻,用申宽典。舍其两观之罚,俾就三危之窜,可长流壤州百姓。”⑤也就是说,皇甫德仪的儿子李瑶在皇甫氏过世后不到两年,便遭武惠妃陷害,被废为庶人并赐死。

神道碑除了记载鄂王之死外,还记载了皇甫之女临晋公主的故事。“有女曰临晋公主,出降代国长公主子荥阳潜曜,官曰光禄卿,爵曰驸马都尉。“与《新唐书公主传》记载一致。《新唐书公主传》:“临晋公主,皇甫淑妃所生。下嫁郭潜曜(当为郑潜曜)。薨大历时。“而《册临晋公主文》详细记载了临晋公主结婚的时间:“维开元二十六年,岁次戊寅,闰八月丁卯朔,十六日壬午,皇帝若曰:‘於戏!古之帝女,下嫁诸侯。所以正婚姻之懿纲,昭肃雍之令德。’咨尔临晋公主,蹈和成性,体顺为心。颇协生知之敏,更承师氏之训。柔明益著,淑慎攸彰。兼四教而不违,勤六行而无戰。近日云吉,嘉礼有期,宜穆彝章,载光册命。今遣使侍中豳国公牛仙客、副使黄门侍郎陈希烈持节礼册。尔其克遵法度,用广徽猷,发明阃德垂范於后。可不慎欤。”巾从这条资料可知,临晋公主是在皇甫氏去世(开元二十三年)后出嫁(开元二十六)的。公主所嫁驸马郑潜曜,“父万钧,驸马都尉、荥阳郡公。母,代国长公主。开元中,主寝疾,潜曜侍左右,造次不去,累三月不鴯面。主疾侵,刺血为书请诸神,丐以身代。火书,而‘神许’二字独不化。翌日主愈,戒左右无敢言。后尚临晋长公主,历太仆光禄卿。”可见郑驸马以孝顺闻名。宋朝著名文学家林同的代表作品之一是《贤者之孝二百四十首郑潜曜》’也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一观点。全诗如下:愿以身代母,书焚上彻天。若非神许我,未必字依然。正因为郑潜曜如此有孝顺之心,才会发生他请他叔叔的好朋友—杜甫,为临晋公主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岳母皇甫氏写神道碑的故事。

据《杜诗详注》考证:天宝四载乙酉公在齐州。是年,撰《皇甫淑妃神道碑》。其详细记载这样说:黄鹤曰:碑云自我之西,岁阳载纪。按《尔雅》,自甲至癸,为岁之阳。妃以开元二十三年乙亥薨,至天宝四载乙酉,为岁阳载纪矣,碑当立于是年也。则其立碑盖在葬后十年,非皇甫葬时作也。这是一篇文采缤纷、情思灿烂的碑文。杜甫为撰此文大概亦是用尽了心思。此碑文得骈体之骊,吟哦对仗,回旋感叹,多见杜甫的功力与章法。仇兆繁评述说:“此系宫妃墓碑,绝无素行可载,若寥寥记叙,又少裔皇气象。故不得不假六朝之藻丽,以寓追悼之哀词,此作者善于经构体裁也。其余皇甫母子事,含蓄不露,得《春秋》为尊者讳之法。”

补充之五:杜甫和皇甫氏的关系

杜甫为什么给皇甫氏写神道碑?这与皇甫氏的女婿有关。上文已经说过,皇甫氏与玄宗的女儿为临晋公主,临晋公主下嫁郑潜曜,潜曜的叔叔为郑虔,郑虔是杜甫的好朋友,因为这层关系,杜甫为皇甫氏写下了神道碑。

神道碑曰:“甫忝郑庄之宾客,游窦主之园林。以白头之稀、阮,岂独步於崔、蔡。而野老何知,斯文见托;公子泛爱,壮心未已,不论官阀,游、夏人文学之科;兼叙哀伤,颜、谢有后妃之诔。“这段话记述了杜甫与郑虔叔侄俩的关系。

郑虔,旧唐书》无传,见《新唐书》卷二〇二《文艺传》中。《唐才子传校笺》曰:“虔,郑州人,高士也。“曾私撰国史,“坐谪十年”。“玄宗爱其才,开元二十五年为更置广文馆,虔为博士,广文博士自虔使。”“与李、杜为密友,多称郑广文。”“杜甫对郑虔的友谊非常感人,他对这位的友人既敬重又同情,从天宝十二载(作《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到大历二年(作《九日五首》其三中写到郑虔为止,杜集中咏及郑虔的诗达二十二首之多,其中《醉时歌》与《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二诗尤为感人。郑虔的例子足以说明杜甫对朋友怀有诚挚的爱,这是一种无私的、纯洁的情感。”然而,杜甫的这位好朋友却是才高命蹇,“禄山反,伪授水部员外郎,托以疾,不夺。”杜甫的《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就是写郑虔被叛军虏至洛阳,至德二年,安禄山被安庆绪杀死后,郑虔逃回长安来到他的侄儿郑潜曜处。在这里,杜甫与之相遇。诗曰:“不谓生戎马,何知共酒杯。然脐郿坞败,握节汉臣回。白发千茎雪,丹心一寸灰。别离经死地,披写忽登台。重对秦箫发,俱过阮宅来。留连春夜舞,泪落强徘徊。”④“俱过阮宅来”是用阮籍与兄子阮咸的关系,来暗示郑虔与郑潜曜是叔侄关系。

总之,根据杜甫的这篇神道碑,我们大体地了解了作为唐玄宗德仪的皇甫氏的一生状况,即皇甫氏(年一年月日),唐玄宗嫔妃之一,本名不详。祖籍安定。皇甫氏的曾祖父皇甫烜,为宋州刺史;祖父皇甫粹为越州剌史,都督诸军事;父皇甫日休,为左监门卫副率。皇甫氏在家中时,排行为长女。后武惠妃大受宠幸,皇甫德仪遂被玄宗疏远。开元二十三年十月初一日,皇甫德仪病逝于宫中,享年四十二岁。后葬于河南县龙门之西北原,追赠为淑妃。在皇甫德仪过世后不到两年’其子李瑶便遭武惠妃陷害,被废为庶人并赐死。女儿临晋公主,下嫁代国长公主及郑万钧所生之子郑潜曜,薨于唐代宗大历年间。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

古人注解

黄鹤曰:碑云自我之西,岁阳载纪。按尔雅,自甲至癸,为岁之阳。妃以开元二十三年乙亥薨,至天宝四载乙酉,为岁阳载纪矣,碑当立于是年也。东观余论:董君新序,称甫为淑妃碑在开元二十三年,最少作也。予按是年,甫才二十四岁。碑末云云,若其葬年所作,岂得称白头嵇阮与野老何知哉?又其铭曰:日居月诸,丘陇荆杞。列树拱矣,丰碑阙然。则其立碑盖在葬后十年,非皇甫葬时作也。董君不考立碑之年,但据其葬年而云,故误耳。

后妃之制古矣,而轩辕氏、帝嚳氏次妃之迹,最有可称,传乎旧史,然则其义隐,其文略。(朱注帝王世纪:黄帝四妃,生子二十有五人。帝嚳四妃,生稷及尧及契。)周礼王者内职大备,而阴教宣。(郑玄注:“母者,施阴教于妇也。”)诗人关雎风化之始,乐得淑女。(诗序:“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又曰:“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盖所以教本古训,发皇妇道。(诗序:化天下以妇道也。)居具燕寝之仪,动有环佩之节,进贤才以辅佐君子,不淫色以取媚闺房。虽彤管之地,功过必纪;而金屋之宠,流宕一揆。(后汉书·后纪论:“世妇知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又曰:“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褒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宣述阴化,修成内则。”金屋,见汉书·武帝纪。)稽女史之华实,嗣嫔则之清高,亦时有其人,伟夫精选。

淑妃讳某,字某某,姓皇甫氏,其先安定人也。惟呙封商,于赫有光。伊玄祖树德,(渭成汤。)于今不忘。必宋之子,莫之与比。伊清风继代,惠此余美。夫其系绪蕃衍,绂冕所兴,列为公侯,古有皇父充石,则其宗可知已。(朱注左传:“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耏班御皇父充石。”注:“皇父,戴公子。充石,皇父名。”)夫其体元消息,经术之美,刊正帝图,中有玄晏先生,则其家可知已。(朱注臧荣绪晋书:皇甫谧,字士安,安定朝那人也,年二十始受书,得风痹疾,犹手不辍卷,举孝廉不行,又辟著作不应,自称玄晏先生,后卒于家。按谧撰帝王世纪十卷、年历六卷,故曰刊正帝图。)嗟乎!我有奕叶,承权舆矣。(出毛诗)。我有徽猷,展肃雍矣。(出毛诗)。积群玉之气,自对白虹之天;(群玉山,见穆天子传。礼记:玉,气如白虹,天也。)生五色之毛,不离丹凤之穴。(注见诗集。)曾祖烜,皇朝宋州刺史。祖粹,皇朝越州刺史、都督诸军事。父日休,皇朝左监门卫副率。妃则副率府君之元女也。粤在襁褓,体如冰雪。(史记:成王少在襁褓之中。庄子:“绰约如处女,肌肤若冰雪。”)气象受于天和,诗礼传于胎教。(庄子:“天和将至。”朱注列女传:太任有娠,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溲于豕牢而生文王,君子谓能胎教。)故列我开元神武之嫔御者,岂易其容止法度哉。(朱注玄宗纪:开元元年十一月,群臣上尊号曰开元神武皇帝。二十七年二月,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圣文神武皇帝。)今上昔在春宫之日,诏诰良家女,择视可否,充备淑哲。太妃以内秉纯一,外资沉静,明珠在蚌,水月鲜白,美玉处石,云崖津润,(孙卿子曰:“玉在山而木润,珠生渊而崖不枯。”答宾戏:“和氏之璧韫于荆石,隋侯之珠藏于蚌蛤。”文赋:“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结褵而金印相辉,同辇而翠旗交影。(诗:“亲结其褵。”朱注“后汉书·皇后纪论:六宫称号,惟后贵人,贵人金印紫绶。汉书仪:皇后、婕妤乘辇,余皆以茵,四人舆以行。同辇,注见诗集。)由是恩加婉顺,品列德仪。(汉纪:“婉顺慈孝,体性慈惠。”汉书·元后传:“及壮大,婉顺得妇人道。”朱注“通鉴:上为临淄王也,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皆有宠。注:帝置六仪,德仪其一也。杜氏通典:唐内官有德仪六人,正二品。)虽掖庭三千,爵秩十四,(朱注后汉书·皇后纪论:孝元之后,世增隆费,至乃掖庭三千,增级十四。)掩六宫以取俊,超群女以见贤,岂渥泽之不流,曾是不敢以露才扬己,卑以自牧而已。(前汉书:屈原露才扬己。谦象:“卑以自牧也。”)夫如是,言足以厚人伦、化风俗,(见诗序。)弥缝坤载之失,夹辅元亨之求。(朱注易·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又:“元亨,利牝马之贞。”)

呜呼!彼苍也常与善,何有初也不久好,奈何?(此处疑有脱误,其意则哀妃之有初而鲜终耳。)况妃亦既遘疾,怗如虑往。(补释:犹言甘心逝世也。)上以服事最旧,佳人难得,送药必经于御手,见寝始回乎天步。月氏使者,空说返魂之香;(朱注十洲记:聚窟洲,在西海中。洲上有大树,与枫木相似,香闻数百里,名为返魂。叩其树树能自声,声如群牛吼。伐其根心,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熟煎之如饴,令可丸,名曰惊精香,或名振灵丸,或名返生香。博物志:武帝时,月支国王遣使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云能起夭残之死。始元元年,京城大疫,死者过半,帝取月支神香烧之,死未三日者皆活。香气经三月不歇,乃祕录余香,一旦失去。此香出聚窟洲人鸟山,山多树,与枫树相似,而香闻数里,名为返魂树。)汉帝夫人,终痛归来之像。(朱注汉书·郊祀志:齐人少翁,以方见上,上所幸李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夫人及灶鬼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见焉。桓谭新论:武帝思念李夫人不已,有方士齐人李少翁,言能致夫人之魂,及夜设灯烛于幄帷,令帝居他帐中,遥望见李夫人之貌,婉若生时。)以开地二十三年岁次乙亥十月癸未朔,薨于东京某宫院,春秋四十有二。呜呼哀哉!望景向夕,澄华微阴,风惊碧树,雾重青岑。天子悼履綦之芜绝,惜脂粉之凝冷。下麟凤之银床,到梧桐之金井。呜呼哀哉!厥初权殡于崇政里之公宅,后诏以某月二十七日己酉,卜葬于河南县龙门之西北原,礼也。制曰:故德仪皇甫氏,赞道中壶,肃事后庭。孰云疾疢,奄见凋落。永言懿范,用怆于怀。宜登四妃之列,(朱注史记索隐:黄帝立四妃,象后妃四星。大戴礼·帝系:帝喾卜其四妃之子,皆有天下。初学记:正嫡曰元妃,以下称次妃。)式旌六行之美,(晋傅咸皇后赞:明德马后,执履贞素,光崇六行,动遵礼度。)可册赠淑妃。(朱注唐书,唐制皇后而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是为夫人。)丧事所需,并宜官供。河南尹李适之,(朱注唐书:开元中,适之擢秦州都督,徙陕州刺史、河南尹。)充使监护。非夫清门华胄,积行累功,序于王者之有始有卒,介于嫔御之不僭不滥,是何存荣没哀,视有遇之多也。

有子曰鄂王,讳瑶,兼太子太保,使持节幽州大都督事,有故在疚而卒。岂无乐国,今也则亡,匪降自天,云何吁矣。(朱注旧唐书:鄂王瑶母皇甫德仪,光王琚母刘才人,皆玄宗在临淄邸以容色见顾,出子朗秀而母加爱焉。及惠妃承恩,鄂王之母亦渐疏薄,太子瑛、鄂、光王等谓母氏失职,尝有怨望。开元二十五年,鄂王、光王得罪废。通鉴:杨洄奏太子瑛与瑶、琚潜构异谋,宣制废为庶人,寻赐死城东驿。瑶、琚好学有才识,死不以罪,人皆惜之。)有女曰临晋公主,出降代国长公主子荥阳郑潜耀,官曰光禄卿,爵曰驸马都尉。(朱注唐书·公主传:代国公主,睿宗女,名华,字华婉,刘皇后所生,下嫁郑万钧。临晋公主,玄宗女,皇甫淑妃所生,下嫁郑潜耀,卒大历时。孝友传:开元中,代国长公主寝疾,潜耀侍左右,累三月不面贵面,尚临晋长公主,历太仆光禄卿。独孤及郑驸马孝行纪:公肤敏而文,生知纯孝,开元二十八年,尚玄宗第十二女临晋长公主,嗣荥阳郡公,佩金印、列长戟,垂三十载。)昔王俭以公主恩,尚帝女为荣;(朱注齐书:王俭父僧绰,嫡母武康公主。丹阳尹袁粲闻俭名,言之于明帝,尚阳羡公主,拜驸马都尉。)何晏兼关内侯,是亦晋朝归美。(朱注魏志:何晏,大将军进孙,长于宫省,尚金乡公主,得赐爵为列侯。晏与夏侯玄名盛于时,司马师亦预焉。师即晋景皇帝也。)公主礼承于训,孝自于心,霜露之感形于颜色,享祀之数阙于洒扫,尝戚然谓左右曰:自我之西,(自东都归西都。)岁阳载纪。(注见题下。)彼都之外,道里遐绝,圣慈有蓬莱之深,异县有松檟之阻。思欲轻举,安得黄鹄;未议巡豫,徒瞻白云。望阙塞之风烟,寻常涕泗;(阙塞,即伊阙。注详诗集。)怀伊川之陵谷,恐惧迁移。(伊川在洛阳。)于是下教邑司,爰度碑版。甫忝郑庄之宾客,游窦主之园林。(朱注“郑庄,注见诗集。”汉书·东方朔传: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爰叔说董偃白主献长门园,上大悦。主因请上临山林。应劭曰:“公主园中有山,谦不敢称第,故托山林也。”)以白头之嵇阮,(嵇康、阮籍。)岂独步于崔蔡。(崔駰、蔡邕。邕集多碑诔,传于世。)而野老何知,斯文见托;公子泛爱,壮心未已。不论官阀,游夏入文学之科;(朱注后汉书·郑玄传:“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兼叙哀伤,颜谢有后妃之诔。(颜延之有宋文元皇后哀册文,谢庄有宋孝武宣贵妃诔。南史:敬皇后迁祔山陵,谢朓撰哀册文,齐世莫及。)铭曰:

积气之清,积阴之灵。汉曲回月,高堂丽星。惊涛汹汹,过雨冥冥。洗涤苍翠,诞生娉婷。(其一,言妃生有自来。此钟清灵之气,感星月之祥,当风雨之辰而降生也。扬雄元后诔:沙麓之灵,太阴之精。谢庄宣贵妃诔:“望月方娥,瞻星比嫠。”史记:“颛顼之母女枢,感瑶光贯月之祥。汉元帝王皇后母李氏,梦月入怀而生后。先言汉曲惊涛,后言潇湘片云,妃盖楚产耶?)婉彼柔惠,迥然开爽。绸缪之故,昔在明两。恩渥未渝,康哉大往。展如之媛,孰与争长(其二,言自东宫入侍。易·离象:“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储君继体,故云明两。书:“庶事康哉。”易传:“大往小来。”谢庄诔:“展如之华,实邦之媛。”)

珩珮是加,翬褕克备。先德后色,累功居位。壶仪孔修,宫教咸遂。王子奖饰,礼亦尊异。(其三,言承恩眷而生鄂王。梁雅乐歌:“珩珮流响,缨绂有荣。”画鸡雉于王衙之服曰翬褕。记:“王后祎衣,夫人褕翟。”张华哀册:“法服翬褕。”周礼:先妇德而后妇容,所谓先德后色也。后汉书·后纪:明帝聿尊先旨,宫教颇修。)

小苑春深,离宫夜逼。池畔临风,花间度月。同辇未归,焚香不息。呜呼变化,惠好终极。(其四,记宠盛而终衰也。武林王锡曰:临风承春,度月承夜,同辇承苑,焚香承宫,脉理井然。旧本作花间度月,同辇未归,池畔临风,焚香不息,刊误无疑。朱氏改未归为未饰,义亦未安。诗:“惠而好我。”)

冯相视祲,太史书氛。藏舟晦色,逝水寒文。翠幄成彩,金炉罢燻。燕赵一马,潇湘片云。(其五伤身卒而神游也。藏舟,不复游苑。翠幄,丧在宫中。燕赵潇湘,魂气自北而南。东京赋:“冯相观祲。”注:“祲,阴阳气相侵也。”周礼有冯相氏,又有太史氏。左传:“分至启闭,必书云物。”藏舟,见庄子。颜延之诔文:“素轩灭采。”)

恍惚余迹,苍茫具美。王子国除,匪他之耻。公主愁思,永怀于彼。日居月诸,丘陇荆杞。(其六,志殁后荒凉之状。诗:“日居月诸。”桓谭新论:“坟墓生荆棘。”)

岩岩禹凿,渳渳伊川。列树拱矣,丰碑阙然。爰谋述作,歘就雕鎸。金石照地,蛟龙下天。(其七,叙历久而作墓碑。龙门、伊水,皆东都地。诗:“维石岩岩。”史记:“禹凿龙门。”诗:“河水渳沵。”春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左传:“墓木拱矣。”史记:其仪阙然湮灭。金石,见八哀诗注。张溍曰:蛟龙,指碑傍所刻之龙文。)

少室东立,缭垣西走。佛寺在前,宫桥在后。维山有麓,与碑不朽。维水有源,与词永久。(其八,言勒铭以垂后世。少室,山名。缭垣,墓墙。铭词连章累叙,八句换韵,仿沈约安陆昭王碑文,其典雅风秀,则又四言古诗之遗派也。)

马端临曰:拾遗诗语高妙,至他文不脱偶俪,未见其异于王杨沈宋也。张溍曰:庄重周悉,虽有骈辞,无伤于体。汉志铭多用对句,正首有据。末记郑驸马以碑见托,古人作一文必著来历,则其不轻见诺可知矣。按作碑版文字,取叙述德行功绩,使可传于后世。此系宫妃墓碑,绝无素行可载,若寥寥记叙,又少矞皇气象。故不得不假六朝之藻丽,以寓追悼之哀词,此作者善于经构体裁也。其于皇甫母子事,含蓄不露,得春秋为尊者讳之法。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创作背景

目前,学术界对杜甫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他的诗歌方面,而且著述甚丰。对《杜甫全集》中卷二十“策问文状表碑志”这部分的研究,相对来说,有些薄弱。这不利于全面了解杜甫的写作状态。对该碑文进行考释的目的在于了解杜甫碑志的价值所在。

《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是杜甫为唐玄宗德仪皇甫氏写的神道碑。也被《全唐文》收入其中。碑文涉及唐玄宗、德仪赠淑妃皇甫氏、临晋公主、武惠妃等历史人物。

当前学术研究关注此碑文,旨在弥补杜甫散文尤其是碑志类文体研究的不足,从而更全面地评估杜甫的文学成就与文体价值。

以上就是关于《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原文、注释、译文、赏析的详细介绍,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文章标题: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

链接地址:https://www.dufugushi.com/dfgs/2595.html

上一篇: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

下一篇: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