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外祖祖母文

《祭外祖祖母文》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开元二十年（732年）左右创作的祭文，收录于《全唐文》及《杜诗详注》等典籍。该文以寒食祭奠为背景，结合母系家族在武周时期遭受的政治迫害史实，通过追忆外祖母抚养遗孤的艰辛经历及母亲家族因罪被贬的悲剧，折射唐代宗室动荡对家族命运的深刻影响。

祭外祖祖母文原文

祭外祖祖母文

唐代 · 杜甫

维年月日，外孙荥阳郑宏之、京兆杜甫，谨以寒食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外王父母之灵：呜呼！外氏当房，祭祀无主。伯道何罪？元阳谁抚？缅维夙昔，追思艰窭。当太后秉柄，内宗如缕。纪国则夫人之门，舒国则府君之外父。聿以生居贵戚，衅结狂竖。雌伏单栖，雄鸣折羽。忧心惙惙，独行踽踽。悲夫景分飞忽，间于凤凰；咄彼谗人有词，异于鹦鹉。初我父王之遘祸，我母妃之下室。深狴殊途，酷吏同律。夫人于是布裙屝屦，提饷潜出。昊天不佣，退藏于密。久成凋瘵，溘至终毕。盖乃事存于义阳之诔，名播于燕公之笔。呜呼哀哉！宏之等从母昆弟，两家因依。弱岁俱苦，慈颜永违。岂无世亲，不如所爱？岂无舅氏，不知所归？誓以偏往，测恋光辉。渐渍相勖，居诸造微。幸遇圣主，愿发清机。以显内外，何当奋飞？洛城之北，邙山之曲；列树风烟，寒泉珠玉。千秋古道，王孙去兮不归；三月晴天，春草萋兮增绿。顷物将牵累，事未遂欲，使泪流顿尽，血下相续者矣。捧奠迟迥，炯心依属。庶多载之洒扫，循兹辰之轨躅。

祭外祖祖母文注释译文

译文

维某年某月某日，外孙荥阳郑宏之、京兆杜甫，谨以寒食节的普通祭品之奠，冒昧地明告于外祖父、外祖母的灵前：呜呼！外祖父家一房，祭祀无人主持。伯道有什么罪过？元阳谁来抚育？遥想往昔，追思艰难困苦。当武后执政时，李唐宗室衰微如丝。纪国是夫人的家门，舒国是府君的外祖父。都因生来位居贵戚，祸患结于狂妄小人。雌鸟伏地独栖，雄鸟鸣叫折翅。忧心忡忡，独行孤寂。可悲啊，日光分离飞逝，被隔于凤凰之间；可恨那进谗言的人有话，却不同于鹦鹉学舌。当初我父王遭遇祸事，我母妃被贬入冷宫。深牢有不同的道路，酷吏有相同的刑律。夫人于是身着布裙麻鞋，提着饭食偷偷送出。苍天不公，退藏于隐秘之处。长年积成衰病，忽然至于寿终。其事保存在义阳郡王的祭文里，其名传播于燕国公的笔端。呜呼哀哉！宏之等是姨表兄弟，两家相互依靠。幼年俱都困苦，慈颜永远离别。难道没有族亲？但不如所爱之人；难道没有舅父？但不知归于何处。发誓要偏执前往，揣度眷恋您的光辉。逐渐熏陶相互勉励，时光推移达到精微。幸遇圣明君主，愿抒发清明的机心。用以显扬内外亲族，何时才能奋飞？洛阳城的北面，邙山的弯曲处；排列的树木风烟笼罩，清冷的泉水犹如珠玉。千年古道，王孙离去啊不再回来；三月晴空，春草茂盛啊增添绿意。近来外物将成牵累，心愿未能顺遂，使得眼泪流干，血泪相继而下。捧着祭品徘徊，明澈的心依依如属。望能多年洒扫，遵循此时此地的旧迹。

注释

庶羞：多种美味。《仪礼-公食大夫礼》：“上大夫庶羞二十。”胡培翚正义引郝敬云：“肴美曰羞，品多曰庶。”《后出塞》（唐-杜甫）：“斑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

外王父母：外祖父、外祖母。

外氏：指外祖父母家。《东观汉记-朱晖传》：“莽败，天下乱，与外氏家属从田间奔入宛城。”当房：本家族。

①伯道：邓伯道。《晋书-邓攸传》：“邓攸，字伯道。…步走，担其儿及其弟子绥。度不能两全，乃谓其妻曰：'吾弟早亡，唯有一息，理不可绝，止应自弃我儿耳。幸而得存，我后当有子。’妻泣而从之，乃弃之。其子朝弃而暮及。明日，攸系之于树而去。…攸弃子之后，妻子不复孕。过江，纳妾，甚宠之。讯其家属，说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攸素有德行，闻之感恨。遂不复畜妾，卒以无嗣。时人义而哀之，为之语曰：'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儿。’弟子绥服攸丧三年。”

②元阳：魏阳元。《晋书-魏舒传》：“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也。少孤，为外家宁氏所养。宁氏起宅，相宅者云：'当出贵甥。’外祖母以魏氏甥小而慧，意谓应之。舒曰：'当为外氏成此宅相。’”

艰窭（jiān-jù）：贫困。《新唐书-文艺传上-杜甫》：“甫家寓鄜，弥年艰窶，孺弱至饿死。”

③纪国：纪王李慎（628-689），太宗李世民第十子，生母韦贵妃。杜甫的外祖母是纪王的孙女。

④舒国：舒王李元名。《旧唐书》（列传第14）：“舒王元名，高祖第十八子也。…永昌年，与子亶俱为丘神勣所陷，被杀。神龙初，赠司徒，复其官爵，仍令以礼改葬。”杜甫的外祖父是舒王的外孙。

衅结：仇怨聚积。《北齐书》（卷11）：“武平孱弱，政由宦竖，衅结萧墙，盗起疆埸。”《中书令钟绍京》（唐-皇甫澈）：“景龙仙驾远，中禁奸衅结。”

狂竖：《魏书》（卷60）：“忽有狂竖，谋逆圣都。”

惙惙（chuò）：忧郁貌。形容满腹忧思。《草虫》（诗经）：“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踽踽（jǔ）：孤零零独自走着（形容孤独无亲）。《杕杜》（诗经）：“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毛传：“踽踽，无所亲也。”

逝景：指逝去的光阴。《答颜延年》（王僧达）：“欢此乘日暇，忽忘逝景侵。”

下室：下狱。《南史-江淹传》：“名臣之羞，史迁下室。”

狴（bì）：兽名；借指牢狱。《万愤词投魏郎中》（唐-李白）：“如其听卑，脱我牢狴。”

⑤义阳：义阳王李琮。《旧唐书-太宗诸子传》：“纪王慎，太宗第十子也。…十七年，迁襄州刺史，以善政闻，玺书劳勉，百姓为之立碑。…贞将起事，慎不肯同谋。及贞败，慎亦下狱。临刑放免，改姓虺氏，仍载以槛车，配流岭表，道至蒲州而卒。…（慎）次子沂州刺史义阳王琮…等五人，垂拱中并遇害，家属徙岭南。中兴初，追复官爵。”《赠陈州刺史义阳王神道碑》（唐-张说）：“王讳琮，字某，文帝之孙，纪王之子。…某年月日，遘六道酷吏，薨于桂林之野，春秋五十。神龙之初，兴废继绝，追赠陈州刺史。…以某年月日，陪葬于昭陵柏城。妃汝南周氏祔焉，礼也。妃考曰驸马都尉梁郡襄公（周道务），妣曰临川大长公主（太宗女儿）。宗周元胄，大君自出，左右图史，循环法度，邦有好逑，室无偕老，以王之故，薨于掖宫。初永昌之难，王下河南狱，妃录司农寺，惟有崔氏女，屝屦布衣，往来供馈，徒行顇色，伤动人伦，中外谘嗟，目为勤孝。”

屝屦（fèi-jù）：草鞋；常泛指行旅用品。《左传-僖公四年》：“若出于陈郑之间，共其资粮屝屦，其可也。”杜预注：“屝，草屦。”《谏表》（唐-独孤及）：“以其粮储屝屦之资，充疲人贡赋。”

佣：通“融”。明。

凋瘵：衰败。《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唐-王勃）：“昔者万人疾疫，神农鞭草而救之；四维凋瘵，夏禹刊木以除之。”

溘至：《恨赋》（梁-江淹）：“朝露溘至，握手何言。”本谓人生苦短，如朝露般易逝。后以指死期来临。

从母：即姨母。《尔雅-释亲》：“母之姊妹为从母。”

弱岁：男子弱冠之年，女子及笄之年；泛指幼年，青少年。《晋书-姚泓载记论》：“景国弱岁英奇。”

偏：偏孤。《寡妇赋》（晋-潘岳）：“少伶俜而偏孤兮，痛忉怛以摧心。”李善注：“偏孤，谓丧父也。”此处指丧母。

恻恋：《后汉书-东平王苍传》：“中心恋恋，恻然不能言。”

渐渍（zì）：浸润。引申为渍染；感化。《史记-礼书》：“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博奕论》（三国-韦曜）：“渐渍德义之渊，栖迟道艺之域。”

相勖：相互勉励。《以诗代书答元丹丘》（唐-李白）：“故人深相勗，忆我劳心曲。”

居诸：岁月。《柏舟》（诗经）：“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孔颖达疏：“居、诸者，语助也。”后用以借指日月、光阴。

造微：达到精妙的程度。《酬微上人》（五代-齐己）：“古律皆深妙，新吟复造微。”

清机：清净的心机。《思友人》（晋-曹摅）：“精义测神奥，清机发妙理。”《奉赠李八丈曛判官》（唐-杜甫）：“事业富清机，官曹贞独守。”

牵累：《家诫》（晋-嵇康）：“或牵于外物，或累于内欲。”

依属：依从也。《棉蛮》：“我劳如何。”笺：“依属于卿大夫之仁者。”

轨躅（zhú）：车轮辗过之痕迹；喻法则，规范。《蜀都赋》（晋-左思）：“外则轨躅八达，里閈对出。”刘良注：“轨，车也。躅，迹也。”《汉书-叙传上》：“伏周孔之轨躅，驰颜闵之极挚。”

祭外祖祖母文赏析鉴赏

题解

《祭外祖祖母文》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开元二十年（732年）左右创作的祭文，收录于《全唐文》及《杜诗详注》等典籍。该文以寒食祭奠为背景，结合母系家族在武周时期遭受的政治迫害史实，通过追忆外祖母抚养遗孤的艰辛经历及母亲家族因罪被贬的悲剧，折射唐代宗室动荡对家族命运的深刻影响。

全文采用郑宏之、杜甫共祭形式，运用“雌伏单栖”“谗人有词”等典故暗喻政治倾轧，借助洛城北邙山的苍凉景象营造哀思氛围。文中既通过追溯与李唐宗室的亲缘关系彰显门阀观念，又借家族沉浮隐现安史之乱前后社会动荡的时代阴影，文中“幸遇圣主，愿发清机”亦表达了杜甫打算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志愿。该文延续杜甫沉郁凝练的语言风格，将个体记忆与历史裂变相交织，在私人悼亡中渗透对现实政治的观照。

解读

这篇祭文作于开元天宝间，具体作年不详。郑宏之：杜甫姨表兄。出自荥阳郑氏。事迹不详。

丛这篇祭文可知：

一、杜甫的外祖母崔氏是义阳王李琮的女儿、纪王李慎的孙女、太宗的曾孙女。纪王及几个儿子被武则天杀害。纪王夫人周氏（太宗女儿临川公主的女儿）也遇害。杜甫外祖母是孤儿。

二、杜甫的外祖父是舒王李元名的外孙。舒王是高祖李渊的儿子。舒王在武则天时期被杀。

三、杜甫与郑宏之为姨表兄弟。也即杜甫外祖母至少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杜闲，生杜甫。另一个嫁指荥阳郑氏，生郑宏之。杜甫郑宏之或都是早年丧母。

四、祭文中写道：“幸遇圣主，愿发清机。以显内外，何当奋飞。”杜甫的志愿是在仕途上“奋飞”“以显内外”。

赏析

全文采用郑宏之、杜甫共祭形式，文中“宏之等从母昆弟，两家因依。弱岁俱苦，慈颜永违”及“誓以偏往，测恋光辉”等句，体现了杜甫对外祖母及郑氏家族的深厚感情。

文中“幸遇圣主，愿发清机。以显内外，何当奋飞”等句，是杜甫在移居后打算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志愿表达。文章通过“纪国则夫人之门，舒国则府君之外父”的叙述，追溯了母系家族在武周时期的政治遭遇，彰显了与李唐宗室的亲缘关系，反映了唐代士人的门第观念。

全文运用了“雌伏单栖”“谗人有词”等典故暗喻政治倾轧。文章结尾“洛城之北，邙山之曲；列树风烟，寒泉珠玉。千秋古道，王孙去兮不归；三月晴天，春草萋兮增绿”，将邙山凄清之景与追思不归的哀情融为一体。

文中杜甫自称“京兆杜甫”，为探讨其郡望与身份认同提供了材料。

古人注解

维年月日，外孙荥阳郑宏之、京兆杜甫，谨以寒食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外王父母之灵。

呜呼！外氏当房，祭祀无主。伯道何罪，阳元谁抚？（朱注晋书·邓攸传：“天道无知，使郑伯道无儿。”魏舒传：“舒字阳元，少孤，为外家宁氏所养。元阳，当作阳元。）缅惟夙昔，追思艰窭。当太后秉柄，内宗如缕。纪国则夫人之门，（注详下。）舒国则府君之外父。（钱笺舒王元名，高祖第十八子，永昌年与子亶俱为丘神勣系诏狱，元名坐迁利州，寻被杀。神龙初，诏复官爵，赠司徒。曰府君之外父者，盖舒国为府君外王父也，于赠李义诗可考。）聿以生居贵戚，衅结狂竖。雌伏单栖，雄鸣折羽。忧心惙惙，（出诗。）独行踽踽。（出诗）。悲夫逝景分飞，忽间于凤凰；咄彼谗人有词，何异于鹦鹉。初，我父王之遘祸，我母妃之下室。深狴殊涂，酷吏同律。夫人于是布裙屝屦，（屝屦，草履也。左传：共有资粮屝履）。提饷潜出。吴天不佣，退藏于密。久成凋瘵，溘至终毕。盖乃事存于义阳之诔，名播于燕公之笔。（钱笺纪王慎，太宗第十子。越王贞败，慎亦下狱，改姓虺氏，配流岭表，道至蒲州而卒。慎次子沂州刺史、义阳王悰等五人，垂拱中并遇害。中兴初，追复官爵。张燕公义阳王碑曰：初永昌之难，王下河南狱，妃录司农寺。惟有崔氏女，屝屦布衣，往来供馈，徒行卒页色，伤动人伦，中外咨嗟，目为勤孝。按碑则公之外母，纪王之孙，义阳之女也，故曰“纪国则夫人之门”，又曰“名播于燕公之笔”也。公母崔氏，此有明征。范阳太君志称冢妇卢氏，其为传写之误无疑矣。燕公碑又载义阳二子，配在嶲州，长曰行远，以冠就戮，次曰行芳，以童当舍。芳啼号抱远，乞代兄死，不见听，固求同尽。西南伤之，称为死悌。季子行休，泣血上请迎丧远裔，至孝潜通，精魄昭应。新唐书又载纪国之女，适太子司议郎裴仲将，王死呕血数升，绝膏沐者二十年。王既归葬，一恸而卒，中宗举哀，章善门，下诏褒扬。勤孝孝悌，萃于一门，未有如纪国之盛者也。余是以详著之。）

呜呼哀哉！宏之等从母昆弟，两家因依。弱岁俱苦，慈颜永违。岂无世亲，不如所爱；岂无舅氏，不知所归。誓以偏往，恻恋光辉。渐渍相勗，居诸造微。（溍曰：造微，犹言式微。）幸遇圣主，愿发清机。以显内外，何当奋飞。洛城之北，邙山之曲，列树风烟，寒泉珠玉。千秋古道，王孙去兮不归；三月清天，春草萋兮增绿。顷物将牵，累事未遂，谷使泪流顿尽，血下相续者矣。抚奠迟回，炯心依属。庶多载之洒扫，循兹辰之轨躅。

张溍曰：此等古茂之作，今人亦不能读。

祭外祖祖母文创作背景

根据查屏球最新考证，《祭外祖祖母文》作于开元二十年（732年）左右；亦有研究认为其创作于杜甫开元二十九年（741年）从陆浑庄移居土娄庄后不久。本文是杜甫与表兄郑宏之在寒食节共同祭奠外祖父母时所作。文中“幸遇圣主，愿发清机”等句表达了杜甫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志愿，反映了其移居后的人生阶段与抱负。

《祭外祖祖母文》主要收录于《全唐文》卷三百六十及《杜工部文集》中。不同版本在传抄过程中存在细微的文本差异，例如：文中“忧心惙惙” 在《全唐文》中作“忧心忄?忄?”；“追思艰窭”在《杜工部文集》中作“追思艱寠”。这些异文反映了该文在流传过程中的版本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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