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广德元年(763年)九月在阆州僧舍为悼念故相房琯所作的祭文。房琯历经玄宗、肃宗两朝,因直言遭贬,病逝后杜甫亲赴祭奠。作品诞生于安史之乱后政局动荡、朝纲崩坏的背景下,既悼念友人,亦寄托对时局的忧思。有学者论定此文为杜甫一生“第一首文”。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原文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

唐代 · 杜甫

维唐广德元年岁次癸卯犯九月辛丑朔二十二日壬戌,京兆杜甫,敬以醴酒茶藕鲫之奠,奉祭故相国清河房公之灵曰:“呜呼!纯朴既散,圣人又殁;苟非大贤,孰奉天秩?唐始受命,群公间出;君臣和同,德教充溢。魏杜行之,夫何画一;娄宋继之,不坠故实。百馀年间,见有辅弼;及公入相,纪纲已失。将帅干纪,烟尘犯阙;王风寝顿,神器圮裂。关辅萧条,乘舆播越。太子即位,揖让仓卒;小臣用权,尊贵倏忽。公实匡救,忘餐奋发;累控直词,空闻泣血。时遭祲沴,国有征伐;车驾还京,朝廷就列;盗本乘弊,诛终不灭;高义沈埋,赤心荡折。贬官厌路,谗口到骨;致君之诚,在困弥切。天道阔远,元精茫昧。偶生贤达,不必际会;明明我公,可云时代。贾谊恸哭,虽多颠沛;仲尼旅人,自有遗爱。二圣崩日,长号荒外;后事所委,不在卧内。因循寝疾,憔翠无悔;夭阏泉涂,激扬风概。天柱既折,安仰翊戴?地维则绝,安放夹载?岂无群彦?我心忉忉。不见君子,逝水滔滔。泄涕寒谷,吞声贼壕;有车爰送,有绋爰操。抚坟日落,脱剑秋高;我公戒子,无作尔劳。敛以素帛,付诸蓬蒿;身瘗万里,家无一毫。数子哀过,他人郁陶;水浆不入,日月其慆。州府救丧,一二而已;自古所叹,罕闻知已。曩者书札,望公再起;今来礼数,为态至此。先帝松柏,故乡梓;灵之忠孝,气则依倚。拾遗补阙,视君所履;公初罢任,人实切齿。甫也备位此官,盖薄劣耳;见时危急,敢爱身死?君何不闻,刑欲加矣;伏奏无成,终身愧耻。乾坤惨惨,豺虎纷纷。苍生破碎,诸将功勋;城邑自守,鼙鼓相闻。山东虽定,灞上多军;忧恨展转,痛伤氤氲。元岂正色?白亦不分;培塿满地,昆仑无群。致祭者酒,陈情者文;何当旅榇,得出江云?呜呼哀哉!尚飨!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注释译文

译文

维大唐广德元年,岁次癸卯,九月辛丑朔,二十二日壬戌,京兆杜甫,恭敬地以甜酒、清茶、莲藕、鲫鱼等祭品,奉祭于故相国、清河房公的灵前:

祭文曰:

唉!淳朴之风已经消散,圣人已经逝去。如果不是大贤之人,谁能奉行上天的秩序?大唐当初承受天命时,群臣间世而出。君臣和谐,道德教化充满天下。魏徵、杜如晦推行政令,法度是多么整齐划一;娄师德、宋璟继承他们,没有废弃旧有的章法。一百多年间,贤相辅弼不断出现。

到了您入朝为相之时,国家的纲纪已经败坏。将帅违犯法纪,战乱烟尘直逼京城。王室的德风日渐衰败,国家政权濒临崩溃。关中一带萧条破败,天子仓皇出逃。太子匆忙即位,一切都草率仓促。小人掌权,尊贵显赫一时。您确实尽心匡正补救,废寝忘食,奋发图强。多次直言进谏,最终只落得泣血哀伤。

当时遭遇灾祸变乱,国家兴兵征伐。天子车驾返回京城,朝廷百官重新就列。叛贼原本趁国家疲惫而作乱,最终也未能消灭干净。您的正直节义被埋没,赤诚之心被摧折。贬官的人塞满了道路,谗言恶语深入骨髓。但您辅佐君王成为明君的诚心,在困厄中反而更加恳切。

天道渺远,元气混沌不明。偶尔生出贤达之人,未必就能得到机遇。光明磊落的您啊,可以说是生不逢时。贾谊恸哭,虽然一生颠沛流离;孔子周游列国,却留下了长久的仁爱遗泽。先帝(玄宗、肃宗)去世之时,您在荒远之地长声痛哭。后事的托付,并不在卧榻之内。因循日久,病体沉重,您面容憔悴却毫不后悔。中途夭折于黄泉路上,却激励了高风亮节。

天柱已经折断,仰望谁人来辅佐?地维已经断绝,又哪里去安放车驾?难道没有众多才俊?但我心中忧思不已。见不到您这样的君子,时光如流水般逝去。我在这寒冷的山谷中流泪,在叛贼盘踞的城壕边忍痛吞声。有车来为您送葬,有人手持丧绳。我在日落时抚摸着您的坟墓,秋高气爽时如季札挂剑般悼念。

您告诫子孙,不要为您的身后事劳心。用素白的丝帛收敛遗体,交付给荒野蓬蒿。您的身躯埋葬在万里之外,家中没有一文钱的积蓄。我们几个朋友哀伤过度,其他的人也都忧郁悲戚。我们水浆不进,任时光流逝。州府前来办理丧事的,不过一两个人而已。自古令人叹息的,是知己实在罕见。

往日书信往来,还希望您能再次起用。如今按照礼数来吊唁,局面竟已到了这般地步。先帝的陵墓松柏苍苍,家乡的桑梓故园依依。您的忠孝之灵,应当依傍在那里。您曾担任左拾遗、右补阙的官职,我留意着您的所作所为。您刚被罢免相位时,有人切齿痛恨。我杜甫也充任过左拾遗之职,实在是浅薄低劣。看到时局危急,哪里敢爱惜自身性命?君王为何不肯听信,刑罚几乎要加到身上。我伏地奏陈没有成功,终身感到惭愧羞耻。

天地惨淡,豺狼虎豹纷乱四起。苍生百姓支离破碎,诸将各夸功勋。城池只能自守,战鼓之声到处可闻。山东虽然平定,灞上仍驻扎着大军。忧思怨恨辗转不已,伤痛之气弥漫不散。黑与白已不能分辨,小土堆遍地都是,而昆仑山却孤独无匹。

用来致祭的是这杯酒,用来陈情的是这篇文字。您的灵柩何时才能运回故里,得以走出江上的云烟?真是悲哀啊!敬请享用祭品!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赏析鉴赏

题解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广德元年(763年)九月在阆州僧舍为悼念故相房琯所作的祭文。房琯历经玄宗、肃宗两朝,因直言遭贬,病逝后杜甫亲赴祭奠。作品诞生于安史之乱后政局动荡、朝纲崩坏的背景下,既悼念友人,亦寄托对时局的忧思。有学者论定此文为杜甫一生“第一首文”。

全文以骈散结合的文体追述房琯生平,赞颂其忠贞气节与匡扶社稷之志,痛陈其贬谪遭谗的坎坷仕途。文中“苍生破碎”“乾坤惨惨”等意象折射出国家衰颓之景,而“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等句则以物象隐喻政治失意与生死之痛。该文并非一般的缅怀逝者之文,实际包含复杂的政治隐情,涉及玄、肃二帝相争的背景,杜甫亦因疏救房琯而被黜,文中亦蕴含为房琯辩诬及自我谏臣形象的建构。祭文融合个人哀思与家国忧愤,语言凝练沉郁,体现了杜甫散文悲慨深切的风格。

赏析

该文被明清学者张溍论定为杜甫一生“第一首文”,不仅因其牵涉导致杜甫命运转折的重大政治事件与人物,更因其思想深度与艺术成就。

此文并非一般的缅怀逝者之文,实际包含复杂的政治隐情。祭祀对象房琯是玄、肃二帝相争背景下的重要政治人物。杜甫哀人哀己,伤时伤世,其叙事颠覆了正史流行描述。文中“拾遗补阙……终身愧耻”一段,展现了杜甫改变往日“罪臣”心态,以诤臣风骨表达怨怒,成功塑造了一位正直无畏、忠诚重义的谏官形象,既为房琯公开辩诬,亦是为自己正名。全文贯穿哀悼自伤与伤时伤世之情,是志同道合的“君子之交”的悼念。

该文融抒情、叙事、议论、写景于一体,艺术技艺精湛。文章既承袭骈俪传统,又蕴含革新,反映了唐代散文演变的脉络,堪称中唐“古文”运动的前奏。

论杜甫“第一首文”《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

论杜甫“第一首文”《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

吴怀东

〔摘要〕杜文虽不多,但对认识杜甫的经历与思想有一定参考价值。《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祭祀的对象房琯,是玄、肃二帝相争背景下的重要政治人物。房琯被视作玄宗旧党遭贬,杜甫亦因疏救房琯而被黜。《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并非一般的缅怀逝者之文,实际包含复杂的政治隐情。杜甫哀人哀己,伤时伤世,实牵涉对由安史之乱所引发的二帝之争中波诡云谲历史过程的描述以及相关历史人物是非的重评。作为亲历者和当事人,杜甫的叙事颠覆了正史中流行的有关这段历史的描述、历史人物的评价。此文所论实牵涉导致杜甫命运转折的重要政治人物和重大政治事件,虽然在写作上并无明显特色,但张溍论定此为杜甫一生“第一首文”,堪称的论。

〔关键词〕杜甫《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第一首文”房琯玄、肃二帝之争

与高达近1500首诗歌之数量相比,杜甫的文并不多,只有区区28篇。尽管论数量、成就,杜文与杜诗皆不可同日而语,但是,杜文也有一定特色,尤其是因为杜文的写实性较突出,对认识杜甫其人乃至唐代散文发展具有一定价值。在杜甫现存篇文中,有两类文体稍多:赋篇且都是上赋,反映咏物大赋在唐代政治生活中重要的实用意义;表示哀悼之情的祭文、墓志、碑文6篇,反映唐代浓郁的慎终追远习俗对文学创作的强烈渗透②。学者们向来对杜甫文关注不多,尤其对杜甫唐代宗广德元年(763)九月在阆州写成的这篇韵文《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几乎没有关注,但明清之际杜甫文研究专家张溍慧眼独具,认为此文是杜甫一生“第一首文”③,评价颇高。杜甫为何要写这篇祭文?张溍为什么作出这个评价和判断?准确解读此文之思想感情内涵,需要廓清某些正史记载之迷雾,重新认识玄、肃二帝代替之际政治家房琯及其与杜甫关系之性质。

一、杜甫与房琅官人生轨迹之相交及结交之基础

杜甫专程来到房琯墓前祭奠并撰写《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其原因按照新、旧《唐书》的记载与解读,似乎是因为房琯布衣时“与(杜)甫善”,即其二人为“布衣之交”,且当房琯罢相时,杜甫“上言,(房)琯不宜罢”,为其求情免责。事实真相到底如何?

从现有的史料看,房琯与杜甫在彼此进入仕途前,即身为“布衣”时并无交往记录,对此已有学者辨析。杜甫与房琯的交往是从他进入唐肃宗凤翔行在开始的,这是一个复杂的历史时刻——安史之乱与二帝并在。房琯的崛起与中落,都与意外的历史大事件——安史之乱相关。房琯(697—763)是河南缑氏人,出身名门,武后朝宰相房融之子。年轻时以家族恩荫成为弘文馆学生,后与吕向隐居于陆浑山(在今洛阳)十余年,潜心读书。历任秘书省校书郎、冯翊县尉、卢氏县令,后升任监察御史、主客员外郎、主客郎中、给事中。其后因故贬官宜春郡太守,又历任琅邪、邺郡、扶风三郡太守。天宝十四载(755),年近花甲的房琯征拜太子左庶子,迁刑部侍郎,正四品下,进入朝堂。尽管房琯从政根底深厚,但因性格淡泊沉稳,仕途一直比较平淡。因为安史之乱爆发,房琯得以突然走到历史的前台。天宝十五载(756)六月初九,安史叛军突破潼关关隘进入关中,长安告急,玄宗抛下百官于六月十三日仓皇出逃,前往蜀中,而太子李亨北走灵武。房琯得知后,与张说二子张均、张垍兄弟连夜追赶唐玄宗,到达距离长安城南十数里的山寺时,张均兄弟因家眷还留在城中,不肯继续前行,而房琯义无反顾,独自继续追赶,七月在普安郡追上唐玄宗。唐玄宗大为感动,当日便任命房琯为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宰相;到达成都后,又加银青光禄大夫,房琯深受唐玄宗器重。在成都行在,房琯为玄宗献上诸王分镇讨贼的方略——又称“置制天下诏书”,也就是将全国大致划分为四大抗击安史之乱的区域,以太子李亨、永王李璘、盛王李琦、丰王李珙分别统帅军队在关中与中原、南方、东南、西北诸地攻击叛军。由于信息不畅,其时太子李亨北至灵武之后已自立为帝,形成了父子两代皇帝同时在位的局面,且因战乱,两个皇帝各有行在,自然造成了以两个皇帝为中心的行政与政治集团。

按照古代政治传统和礼制,父死子继,肃宗趁乱自立为帝,性质属于不忠不孝,宋代史学家范祖禹就说:“肃宗以皇太子讨贼,遂自立于灵武,不由君父之命而有天下,是以不孝令也。”八月,玄宗才获知太子已在灵武即位的消息,但年纪老迈、精力不济的唐玄宗面对来势汹汹的安史叛军,已无力与肃宗计较,即命房琯与左相韦见素、门下侍郎崔涣等人奉使灵武,正式册立肃宗。肃宗以房琯素有重名,倾意待之,继续任命他为宰相,此时君臣二人关系非常融洽。

随着平定安史之乱形势的不断变化,唐肃宗与唐玄宗二帝之间的矛盾逐渐显露,尤其是一批来到肃宗行在、急于上位的官员利用二帝之争寻找上位的机会,其中就有之前与房琯发生过冲突的贺兰进明。贺兰进明在天宝后期任信安郡太守,安史乱起后迁北海太守,因守城无绩,治军失律而被罢职,至德元载(756)赴灵武唐肃宗行在。贺兰进明乘谒见肃宗之机,拨弄是非,攻击房琯为人崇尚虚谈,无所作为,还告密说房琯的门客琴师董庭兰打着房琯的旗号受贿,并且贺兰进明还揭露说,房琯在蜀中为玄宗草拟诸王分镇天下之策,意在削弱肃宗的权力。贺兰进明挑起唐玄宗、唐肃宗二帝矛盾,导致肃宗对被玄宗任命为宰相的房琯以及其他玄宗旧臣耿耿于怀,开始疏远房琯,最后于至德二载(757)五月十日以琴师门客董庭兰受贿为由,罢免房琯宰相之职。

历史充满偶然性与巧合。就在房琯罢相的时刻,杜甫只身一人,冒着生命危险,逃离安史叛军占领下的长安,来到凤翔行在。杜甫“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述怀》),唐肃宗深为感动,当即任命杜甫为左拾遗。杜甫的命运因此和房琯的沉浮产生了交集,并建立了志同道合的工作联系,成为政治上的同路人。房琯遭罢黜,杜甫出于公义,疏救房琯,亦连带遭到打击,被动地卷入了二帝之争。肃宗处罚房琯的理由遭到时人的反对,张镐说:“门客受赃,不宜见累。”武部郎中张知微也说:“房琯有管、乐之才,不宜以小非见免。”刚刚上任不到十天,身为言官的杜甫,果断地践行了他从政的诺言——“正色立朝”(《进雕赋表》)、“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挺身而出,上书肃宗,为房琯鸣冤,认为“罪细,不宜免大臣”。刚刚就任的杜甫竟然上书反对,此举激怒了唐肃宗,“诏三司推问”,幸得宰相张镐、御史大夫韦陟等人求情,杜甫方幸免一死,但从此遭到肃宗的疏远,不久被打发回鄜州探亲,次年(758)春夏与房琯、严武、贾至等人被视作玄宗旧臣先后贬出朝堂:六月,房琯被贬为邠州刺史,杜甫也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最后在华州司功参军任上辞职,从此离开关中,漂泊在蜀中。

杜甫与房琯离开京城、关中,各奔东西,巧合的是他们后来都到了蜀中,却一直没有会面。杜甫于乾元二年(759)岁末经秦州来到成都,宝应元年(762)七月严武回朝,杜甫一路送行到达绵州。他们至绵州时,成都少尹兼侍御史徐知道发动兵乱,杜甫无法回成都,滞留绵州,后漂泊到梓州、阆州以及汉州(今四川广汉)、盐亭、射洪、苍溪等地,直到广德二年(764)四月,因严武回任蜀中,杜甫才从阆州回到成都草堂。房琯官历邠州刺史、太子宾客、礼部尚书、晋州刺史,并于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八月也来到蜀中,改任汉州刺史;唐代宗广德元年,拜特进、刑部尚书,在赴长安途中不幸患病,八月四日病逝于阆州佛寺,终年六十七岁,追赠太尉。房琯传世诗只有一首《题汉州西湖》,显然是在汉州所作,反映了他在汉州时的抑郁心情:“遭乱意不开,即理还暂祛。安得长晤语,使我忧更除。”当时,杜甫和房琯距离很近,却并未会面。房琯离开汉州后,杜甫来到汉州,游览房琯担任汉州刺史主持开凿的西湖,有诗感恩房琯,“旧相恩追后,春池赏不稀”(《陪王汉州留杜绵州泛房公鹅池》),并且担心房琯被征召赴长安后再次遭到小人谗妒,“青春欲尽急还乡,紫塞宁论尚有霜。翅在云天终不远,力微矰缴绝须防”(《官池春雁二首》其二)。杜甫应该是听说房琯返京途中病逝于阆州佛寺的消息,就在房琯逝世次月专程来到房琯墓前致祭,并完成《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

当代学者将杜甫视作房琯“同党”,从政治层面看,固然合乎事实,二人属于政治同道,但其联系并不是以共同利益为基础,感情上也未必十分亲近,因此,二人都在蜀中时却无见面联系,换言之,杜甫与房琯关系的性质,志同道合远大于个人情谊,甚至没有个人利益的关联(如物质上求救与救助的活动)。将杜甫与房琯的关系,同杜甫在蜀中时期与高适(704—765)、严武(726—765)的联系做个对比,更能显出差别。杜甫早年即在中原与李白、高适结交,乾元二年岁杪到达成都后,当时在蜀中彭州担任刺史的高适即作《赠杜二拾遗》问候,杜甫作《酬高使君相赠》以答谢。上元元年高适转任蜀州刺史,秋,杜甫因穷困而作《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绝》,以诗代简,向高适求助。上元二年(761)人日(农历正月初七),高适题《人日寄杜二拾遗》诗赠杜甫,可惜杜甫因为某种原因直到近十年后的大历五年(770)正月二十一日“开文书帙中,检所遗忘”,才读到此诗,杜甫感动之下还创作了《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并序)》。上元二年夏,梓州刺史段子璋反,东川节度使李奂败逃成都,遂州刺史、虢王李巨被杀,绵州、剑州陷落,彭州刺史高适率兵从西川节度使崔光远讨段子璋,斩之,冬,与王抡同至杜甫草堂做客,杜甫作《王十七侍御抡许携酒至草堂奉寄此诗便请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王竟携酒高亦同过共用寒字》。其时杜甫还屡次赴蜀州,从高适那里“打秋风”。杜甫与高适在蜀中往来频密,杜甫常求助于高适,可见杜甫与高适感情之深厚。杜甫与严武之关系则是另外一种类型的友谊。杜甫早年与严武之父严挺之有过直接的交往,而严武属于武将,天宝十三载(754),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荐为判官;约天宝十五载迁侍御史。安史之乱起,严武自河陇随唐玄宗入蜀,擢谏议大夫,后赴唐肃宗行在,被房琯荐为给事中。严武和房琯都是从成都玄宗身边来到唐肃宗行在,并且严武又被房琯推荐升任,严武在政治上和房琯必然声应气求,利益上必然同进退,完全属于“同党”,感情自然更为亲密。严武和杜甫本来因为父辈关系,而且因为杜甫曾疏救房琯,二人不仅成为政治上的同道,而且成为亲密的朋友。杜甫被肃宗墨制放还前往鄜州省家,离开凤翔前,中书舍人贾至、给事中严武等设宴饯别,杜甫作《留别贾严二阁老两院补阙》。后来严武两次镇蜀期间,与杜甫交往极其密切,且对杜甫多有照拂。严武于上元二年十二月被任为成都府尹兼御史大夫、充剑南节度使期间,经常来草堂看望杜甫,杜甫和严武互有赠答,杜甫也作诗歌颂严武的政策(《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宝应元年四月,肃宗死,代宗即位,六月,召严武应诏入朝,杜甫亲自为严武送行直到绵州,并在奉济驿分别时创作《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唐代宗广德二年春二月,杜甫在东川写下《奉寄别马巴州》,题下自注:“时甫除京兆功曹,在东川。”如《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诗题所示,杜甫拒绝朝廷的这个职务安排,计划东赴荆州。严武于广德二年初为成都尹、剑南节度使后,力邀杜甫回成都入幕,杜甫改变拒绝再入职的念头和从东川直下东吴的计划;严武还上书朝廷,授予杜甫检校工部员外郎头衔。可见,严武和杜甫亲密的感情联系。

综上,杜甫与房琯的接触完全是属于公务,杜甫之所以“疏救房琯”,动机完全是出于公义,而非私利或私情——单纯的个人友谊。尽管因为志同道合,二人间尽管存在着友情的因素,但主要还是君子之交,更非“小人共利”。将杜甫对房琯的感情同杜甫与其他朋友相比可见,杜甫与房琯间谈不上深厚的私人友谊,而且因为二人的身份地位相差悬殊,杜甫对房琯的态度与感情更多的是敬重,房琯在杜甫心目中显然是一位特别的高官。

二、此文之独特性与玄、肃代替之际重要政治活动、政治人物之重评

房琯曾经贵为宰相,杜甫与他并无平等、密切的感情联系,然而杜甫却亲自前往房琯墓前致祭,并创作出《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其中固然有对一位熟人逝世的悲伤,更是对杰出政治家之失落甚至遭冤的哀伤与愤怒,因为这位政治家生前的政治遭遇不仅关系到大唐王朝的命运,也与杜甫本人仕途、命运密切关联。正因如此,杜甫在此文中所表达的感受与思绪异常复杂,感情异常悲伤,心情异常动荡:

呜呼!纯朴既散,圣人又殁;苟非大贤,孰奉天秩?唐始受命,群公间出;君臣和同,德教充溢。魏杜行之,夫何画一;娄宋继之,不坠故实。百余年间,见有辅弼;及公入相,纪纲已失。将帅干纪,烟尘犯阙;王风寝顿,神器圮裂。关辅萧条,乘舆播越。太子即位,揖让仓卒;小臣用权,尊贵倏忽。公实匡救,忘餐奋发;累抗直词,空闻泣血。时遭祲沴,国有征伐;车驾还京,朝廷就列;盗本乘弊,诛终不灭;高义沉埋,赤心荡折。贬官厌路,谗口到骨;致君之诚,在困弥切。天道阔远,元精茫昧。偶生贤达,不必际会;明明我公,可去时代。贾谊恸

哭,虽多颠沛;仲尼旅人,自有遗爱。二圣崩日,长号荒外;后事所委,不在卧内。因循寝疾,憔悴无悔;死矢泉涂,激扬风概。天柱既折,安仰翊戴?地维则绝,安放夹载?岂无群彦?我心忉忉。不见君子,逝水滔滔。泄涕寒谷,吞声贼壕;有车爰送,有绋爰操。抚坟日落,脱剑秋高;我公戒子,无作尔劳。敛以素帛,付诸蓬蒿;身瘗万里,家无一毫。数子哀过,他人郁陶;水浆不入,日月其慆。州府救丧,一二而已;自古所叹,罕闻知己。曩者书札,望公再起;今来礼

数,为态至此。先帝松柏,故乡枌梓;灵之忠孝,气则依倚。拾遗补阙,视君所履;公初罢印,人实切齿。甫也备位此官,盖薄劣耳;见时危急,敢爱身死?君何不闻,刑欲加矣;伏奏无成,终身愧耻。

乾坤惨惨,豺虎纷纷。苍生破碎,诸将功勋;城邑自守,鼙鼓相闻。山东虽定,灞上多军;忧恨展转,伤痛氤氲。玄岂正色?白亦不分;培塿满地,昆仑无群。致祭者酒,陈情者文;何当旅榇,得出江云?

作为丧葬文体,祭文是慎终追远的深情抒发,包含对逝者生平基本信息的介绍,对逝者才华、业绩、思想、品格的评价,以及对交往过程的回忆等,这是祭文的常规内容和常规写法。杜甫却舍弃了流行的套路模式,完全没有提及房琯家族背景、生平经历信息,也不是简单地抒发生离死别的悲伤感,而是突出重点,夹叙夹议房琯在大唐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出任宰相及其遭遇挫折的过程,以及最后漂泊到汉州郁郁以终,然后杜甫感慨房琯墓前凄凉景象,并结合混乱的时局,对房琯之赍志以殁表示无限悲愤。在文中,杜甫认为房琯忠君爱国,英明特出,济时救难,可惜遭奸佞谗毁,天不尽才,流落异乡,郁郁而终。同时,杜甫还追述自己当初“见时危急”,不惜违碍肃宗意志,不畏死亡,疏救房琯,既是言官职责所在,也是认可房琯的为人与为政,可惜“伏奏无成,终身愧耻”,现在自己也是寄人篱下,哀哀无助,异常悲哀。

杜甫对房琯的评价和对自己疏救行为的认识,和他当初被肃宗赦免“三司推问”上书给肃宗奉谢时的立场、态度相比没有任何变化。杜甫救助房琯的上疏文失传,但是,肃宗“放三司推问”,饶杜甫一死,杜甫的奉谢状保留至今。其云:“窃见房琯以宰相子,少自树立,晚为醇儒,有大臣体。时论许琯必位至公辅,康济元元。陛下果委以枢密,众望甚允。观琯之深念主忧,义形于色,况画一保泰,素所蓄积者已”——直言无讳,高度评价房琯的才能和性格。尽管杜甫也承认房琯“性失于简,酷嗜鼓琴。董庭兰今之琴工,游琯门下有日,贫病之老,依倚为非,琯之爱惜人情,一至于玷污”,但杜甫认为如果据此处罚房琯,则“其功名未垂,而志气挫衄,觊望陛下弃细录大”。杜甫根本没有承认自己疏救房琯是错误,他在奉谢状中再次进行自辩,“臣以陷身贼庭,愤惋成疾,实从间道,获谒龙颜。猾逆未除,愁痛难过,猥厕衮职,愿少裨补”。可见,杜甫坚持认为房琯具有忠君尽职的优秀宰相之才,可惜不幸受到小人的打击报复,才遭到唐肃宗的贬斥、疏远。

实际上,房琯遭罢黜,不仅关系杜甫与房琯两人个人的政治际遇,确实还涉及肃宗用人的导向与朝政的方向,涉及平叛策略,所以,杜甫回忆此事自然义愤难平,《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几乎算是第三次公开为房琯“鸣冤”。对杜甫而言,和房琯一起同朝共事,疏救房琯,都是六年前的往事。可是,杜甫自身漂泊西南,房琯也已去世,当杜甫在房琯墓前回忆当年亲历往事,思绪万千,不仅是哀悼房琯,也是自哀——杜甫因疏救房琯导致和肃宗关系破裂、对肃宗朝政治的极度失望;不仅同情自己敬重的政治家房琯未尽才,也感叹肃宗疏远正人君子、亲近小人由此导致大唐王朝战乱不息、一蹶不振。此文有别于一般的祭文,杜甫不是祭祀一个普通朋友的去世,而是祭祀一位自己推重的政治同道生前的遭遇,为其鸣冤,有对往事的回忆,有对故人人品才华的论定,还有对时局的愤怒,有对眼前凄凉景象的感慨,感情激越。因此,此文实际上是对一个具有争议的重要政治家的盖棺论定,是对一段政治历史的总结,也是对影响自己一生最重要政治事件的自我鉴定——这种重要性在杜甫诗文中无与伦比,独一无二。

杜甫对房琯的态度一以贯之。一年后,即广德二年,杜甫经过阆州,再次专程祭拜房琯之墓,创作《别房太尉墓》,房琯孤坟凄凉,杜甫情不自禁“近泪无干土”。永泰元年(765),杜甫离开成都到达夔州云安(今重庆云阳县),听说房琯灵榇疑葬故乡洛阳陆浑山经过云安,感而作《承闻故房相公灵榇自阆州启殡归葬东都有作二首》,一如既往高度评价房琯的忠诚,哀叹其不幸命运,“一德兴王后,孤魂久客间。孔明多故事,安石竟崇班”,以诸葛亮、谢安比拟房琯,可见评价之高,再联想到“风尘终不解”的时局和自己很难活着回乡的遭遇,“尽哀知有处,为客恐长休”,情不自禁,泪流满面,“他日嘉陵泪,仍沾楚水还”。宋人刘克庄评曰:“子美与房琯善,……后为哀挽,方之谢安。《投赠哥舒翰》诗,盛有称许。然《陈涛斜》、《潼关》二诗,直笔不少恕,或疑与素论相反。愚谓翰未败,非子美所能逆知。琯虽败,犹为名相。至于陈涛斜、潼关之败,直笔不恕,所以为诗史也,何相反之有?”①杜甫晚年流落于夔州、荆湘时期,抚今追昔,对当年人事纷争看得更为通透,感情也更加激烈,其中不少诗歌抒发了追怀房琯的感情,甚至肯定房琯诸王分镇建议的合理性。

事实上,唐人都认同杜甫所论,肯定房琯的贤相品质,如柳宗元《唐相国房公德铭之阴》说:“房公相玄宗,有劳于蜀,人咸服其节;相肃宗,作训于岐,人咸尊其道。惟正直慈爱以成于德。用是进退,所居而事理辩,所去而人哀号。”③李肇甚至提出:“宰相自张曲江(按,张九龄)之后,称房太尉、李梁公(按,李岘乃唐太宗李世民玄孙,吴王李恪曾孙,信安郡王李祎第三子,五次登上相位)为重德。”但是,宋代史官对房琯的认知似乎与杜甫相反,贬低房琯的性格和才能,并将陈陶兵败归咎于此:“(房)琯好宾客,喜谈论,用兵素非所长,而天子采其虚声,冀成实效。(房)琯既自无庙胜,又以虚名择将吏,以至于败。”“(房)琯有远器,好谈老子、浮屠法,喜宾客,高谈有余,而不切事。时天下多故,急于谋略攻取,帝以吏事绳下,而琯为相,遽欲从容镇静以辅治之,又知人不明,以取败挠,故功名隳损云。”“房琯喜宾客,好谈论,多引拔知名之士,而轻鄙庸俗,人多怨之。”晚明文人归有光也承袭宋人之论,云:“房琯自成都奉册灵武,亟见任用。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参决机务,诸将相莫敢望。既而以贺兰之谮,分军讨贼,师败于咸阳。唐世名儒皆称其有王佐之材,然将兵固非所长,一与贼遇,遂至丧师。前史称其遭时承平,从容帷幄,不失为名宰,而用违所长,遂陷浮虚比周之罪。”①其实,“好谈老子、浮屠法,喜宾客,高谈有余”,只是属于个人性格爱好,而且,这个性格爱好也并不算是导致他黯然下台的致命缺陷,房琯这种爱好明显受到唐玄宗天宝年间崇尚道教淡泊思想的影响。至于肃宗贬房琯的几个理由,经过钱谦益和当代学者研究揭示,可能都是不实之词。本来唐肃宗要严肃惩处杜甫,后又“放三司推问”,学者们都注意到张镐、韦陟的作用——他们二人都从杜甫身为言官建言的权力角度建议唐肃宗不能处理杜甫,“(杜)甫若抵罪,绝言者路”,“(杜)甫言虽狂,不失谏臣体”,但是,我们认为,更大的可能是房琯门客董庭兰受贿查无实据,否则,依当时参与审判杜甫的刑部尚书颜真卿刚正不阿的个性,一定不会放过杜甫。房琯主导的陈陶斜兵败,也并非如后代史家流行的理解,是房琯食古不化所致,而是唐肃宗安排太监监军乱指挥之结果。事实上,在陈陶斜、青坂之战中大败而归后,房琯肉袒请罪,肃宗也未过分怪罪他。如同钱谦益所考,琴师门客董庭兰受贿可能是子虚乌有之事,是贺兰进明等人为打击房琯而刻意捏造出的,因为杜甫在《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上书中已直接正面肯定房琯收留董庭兰,否认董庭兰受贿及其与房琯的关联。房琯被唐肃宗疏远、贬斥,根本原因其实就是肃宗趁乱自立引发的二帝相争这个政治背景。中国古代政治观念是“家天下”,除了开国皇帝以武力夺取天下外,皇位在一家一姓中传承必须遵守父死子继的严格礼法,否则就不具有合法性。房琯在不知道肃宗已自立的背景下,在成都向唐玄宗提出诸王分镇以平叛之策,而在肃宗看来,这个建议却是严重威胁其权威的恶劣建议,再经过贺兰进明、崔圆等小人利用挑拨、构陷,落井下石,肃宗疏远房琯及其他玄宗旧臣是必然的结局。房琯的建议在当时的情境下未尝不是高明的应急策略,宋人蔡宽夫就说:“《唐书·房琯传》:‘上皇入蜀,琯建议请诸王分镇天下。其后贺兰进明以此谗之肃宗,琯坐是卒废不用,世多悯之。’予读司空图《房太尉汉中》诗云:‘物望倾心久,凶渠破胆频。’注谓:‘禄山初见分镇诏书,拊膺叹曰:吾不得天下矣!非琯无能画此计者。’盖以乘舆虽播迁,而诸子各分统天下兵柄,则人心固所系矣,未可以强弱争也。今《唐史》乃不载此语。图博学多闻,尝位朝廷,且修史,其言必有自来。夫身以此废,而功之在时乃若是,于其人之利害,岂不重哉!惜乎,史臣不能为一白之也。”杜甫认同房琯的诸王分镇之策,也看出陈陶斜兵败主要并非房琯布阵策略之误所致以及董庭兰受贿之子虚乌有,所以才完全出以公心勇敢疏救房琯,而非如《旧唐书》所谓出自房琯与杜甫的“布衣之交”的私人利益或感情。从被唐肃宗打发回鄜州探亲开始,杜甫经历深刻反思,对二帝之争以及其导致房琯及其政治同党先后被贬的根源应该逐渐产生了清醒认识,只是囿于当时政治环境,也由于诗文的含蓄,杜甫对二帝之争的认识、对房琯遭贬的原因及其后果的认识不便明言,所以,千言万语,无穷感慨,只能表达在房琯墓前的泪如雨下,含蓄地表达在《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的字里行间。概言之,杜甫哀悼房琯,不是出自私情,而是出于公义:杜甫对房琯及其政治谋略的认识并非一般的乡愿,而是出自深刻思考后的认同;杜甫不仅是忠于友谊的友朋,也是正直、刚烈、高尚之正人君子;杜甫并非“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而是见识超卓的政治家;杜甫不仅是敏感、多才的诗人,也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坚定儒家信仰者。

三、融抒情、叙事、议论、写景于一体的写法与“第一首文”的性质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祭祀对象是房琯,当然表达了对房琯去世的无限悲伤,但是,此文绝非只是表达感伤之情,因为房琯是玄肃二帝交替之际重要的政治人物。房琯遭贬,不仅反映了安史之乱爆发后引发的二帝之争形势的生成与演进,也连带导致杜甫一生从政道路的严重挫折——杜甫由原来的理想主义转变为失落、失望,并从此告别京城政治,开始了漂泊西南的生活。张溍就认为,“房次律建分王帝胄之议,为禄山所畏,公深推慕,复以救琯左迁,乃生平最大之事,故此文亦生平最得意之文”。祭文所叙房琯遭贬以及杜甫疏救房琯失败,确是唐代政治上的重大事件,也是杜甫一生“最大之事”,而所谓“最得意之文”,毋宁说“最用心之文”“最用情之文”,因为房琯的诸王分镇建议在杜甫看来是十分合理的高见,没有得到采纳才导致安史之乱迁延多年而不息,而房琯被疏远、贬斥,也意味着肃宗用人导向之误。在凄凉的故人墓前,杜甫回首往事,联想故人的遭遇、个人生涯的寥落与时局的持续动荡,万千思绪一时涌向心头,其中有对故人经历与遭遇的追忆,回忆中包含感慨与反思,激烈感情抒发中实包含深刻的洞见。计有功《唐诗纪事》引司空图语云:“杜子美《祭房太尉文》、李太白《佛寺碑赞》,宏拔清厉,乃其歌诗也。”③张溍说此文“盖人遇知己,其情既笃,其文自佳”,注意到“其情既笃”与“其文自佳”内在因果关系。杜甫在文中怀念故人,悲伤自己,感慨时代,感情丰富、强烈,融抒情、叙事、议论、写景于一体。当代学者许总、熊礼汇曾据此提出杜甫“以诗为文”的普遍结论。事实上,此文确实具有诗歌的某些品质,四言韵文亦诗亦文,感情深厚,抒情性很突出,形象很直观,和杜甫另外两首怀念房琯的诗作可以对读,司空图认为“宏拔清厉,乃其歌诗也”,确实是卓见。但是纵览杜甫其他散文写作,显然并非都具有这些特点,比如论者所云《天狗赋》《雕赋》之形象性,其实并非杜甫赋独有,而是咏物赋的一般特征,谈不上杜甫的独创,所以不宜将“以诗为文”视作杜甫文的普遍特征。熊礼汇先生认为杜甫此文“基本上是用和老友话旧的语气叙说亡者生前言行和际遇,用韵语却‘展开来说’。而选字遣词务求平易,很少用典,又一句之内、句子之间语法关系明白,故上下贯通,文字顺畅如同流水,词能达意,昭晰无疑。此文叙事的伸缩繁简和变铺叙而为刻划、吟叹,将自己的经历、感慨和死者的事迹连为一体,都和当时祭文的一般写法不同。其作法也为后来的古文家所认可,以至韩愈名作《祭河南张员外文》的不少长处都能在杜甫这篇祭文中找到”,所论甚确。从杜甫一生创作看,其主要精力在诗歌创作,文之写作并非其用力处,其传世之文亦不到30篇,其文对散文发展大势的反映并不明显,但此文既坚持祭文骈俪传统又有所创新,确实反映出散文史由骈俪之文向中唐“古文”演进之大趋势,于此可见杜甫文学活动与时代文化大潮的深刻感应、互动。

尽管此文写作方面并无鲜明特色,但是就内容而言,《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文中所论为杜甫一生遭遇最大之事,关系杜甫一生大节,亦关系大唐王朝玄、肃二帝代替之际大政方针,对玄、肃二帝代替之际重要政治家房琯的评价也最为集中而明确,立场最为鲜明,感情最为激烈,感慨异常深沉,集中体现了杜甫的思想性格——忧国忧民、重视友谊、刚正不阿。张溍说此文“时含时露,用意婉至,此少陵第一首文”,堪称的评。

总之,联系玄、肃二帝代替之际波诡云谲的政局,联系房琯建言及其失败的背景,联系杜甫疏救房琯失败及对其参政活动乃至人生道路重大改变的过程,我们不能不承认《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是杜甫对自己亲身经历,并影响自己一生的最重大政治活动及其相关政治人物的系统小结和全面论定,是为玄、肃二帝代替之际重要政治人物房琯鸣冤和重评,几乎是辩诬文,并非普通怀念朋侪、抒发生离死别悲情的一般祭文。杜甫思绪万千,感情强烈,既表达了对房琯之死的悲哀,还论及安史叛乱带来的政局动荡、中枢权力版图重组和二帝相争背景下房琯罢相等政坛高层发生的一系列重大而复杂的历史纠葛,论题重大,内涵丰富,确是杜甫“第一首文”。后世学人仅将此文抒发的感情视作杜甫与房琯个人友谊,显然没有看出杜甫对房琯、对朝堂参政往事念兹在兹的根本原因,也没有深刻理解杜甫忧国忧民的思想格局,所见未免失之皮相。杜甫作为玄、肃权力交接之际中枢权力运作过程的当事人和亲历者,《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及其他杜诗颠覆既有正史对房琯为人、为政之叙事,但由于史事复杂,与杜甫相关诗、文叙事极其含蓄、简约乃至隐晦,相关问题还可以进一步探讨。

责任编辑:贾兵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

古人注解

黄鹤曰:考旧史,房琯以广德元年八月四日卒于阆州僧舍,而权瘗于彼。时杜公在阆州,有祭文。明年春晚,有别房公墓诗。又明年为永泰元年,房公启殡而归,时公在云安,故有承闻归葬东都之作。

维唐广德元年岁次癸卯,九月辛丑朔,二十二日壬戌,京兆杜甫,敬以醴酒茶藕莼鲫之奠,(张邦基墨庄漫录:莼生于春,至秋则不可食。张翰亦以秋风动而思莼羹鲈鲙,皆不可晓)。奉祭故相国清河房公之灵曰:

呜呼!纯朴既散,圣人又没。苟非大贤,孰奉天秩。唐始受命,群公间出。君臣和同,德教充溢。魏杜行之,夫何画一。(魏征、杜如晦。)娄宋继之,不坠故实。(娄师德、宋璟。)百余年间,见有辅弼。及公入相,纪纲已失。将帅干纪,烟尘犯阙。王风寝顿,神器圮裂。关辅萧条,乘舆播越。太子即位,揖让仓卒。小臣用权,尊贵倏忽。(赵次公曰:小臣二语,盖谓李辅国也。)公实匡救,忘餐奋发。累抗直词,空闻泣血。(新唐书:琯奉册灵武,见肃宗,道当时利病,辞吐华畅。帝倾意待之,与参决机务,又谏第五琦聚敛产怨,如杨国忠。语皆切直)。时遭祲沴,国有征伐。车驾还京,朝廷就列。盗本乘弊,诛终不灭。高义沉埋,赤心荡折。贬官厌路,谗口到骨。(朱注谗口,谓肃宗入贺兰进明之谮,恶琯,贬之。事见唐书本传。)致君之诚,在困弥切。(此段,叙入相时,忠而被谤。)

天道阔远,元精茫昧。偶生贤达,不必际会。明明我公,可去时代。(言朝廷不当去之。)贾谊恸哭,虽多颠沛。仲尼旅人,自有遗爱。二圣崩日,长号荒外。(二圣,玄、肃两宗。)后事所委,不在卧内。(谓不受托孤之命。)因循寝疾,憔悴无悔。矢死泉涂,激扬风概。天柱既折,安仰翼戴。地维则绝,安放夹载。(此段,叙谪官后中道殒殂。安仰安放,见檀弓。)

岂无群彦,我心忉忉。不见君子,逝水滔滔。泄涕寒谷,吞声贼壕。有车爰送,有绋爰操。抚坟日落,脱剑秋高。我公戒子,(朱注:唐书:琯子孺复,终容州刺史。)无作尔劳。殓以素帛,付诸蓬蒿。身瘗万里,家无一毫。数子哀过,他人郁陶。水浆不入,日月其慆。(此段,叙身殁后旅殡荒凉。)

州府救丧,一二而已。自古所叹,罕闻知己。曩者书札,望公再起。今来礼数,为态至此。先帝松柏,故乡枌梓。灵之忠孝,气则依倚。拾遗补阙,视君所履。公初罢印,人实切齿。甫也备位此官,盖薄劣耳。见时危急,敢爱生死。君何不闻,刑欲加矣。伏奏无成,终身愧耻。(此段,自述感恩疏救之意。)

乾坤惨惨,豺虎纷纷。苍生破碎,诸将功勋。城邑自守,鼙鼓相闻。山东虽定,灞上多军。忧恨展转,伤痛氤氲。玄岂正色,白亦不分。培塿满地,昆仑无群。致祭者酒,陈情者文。何当旅榇,得出江云(此段,正臣卒而有概世事也。)呜呼哀哉!尚飨。

唐诗纪事:司空图曰:子美祭房太尉文、太白佛寺碑赞,宏拔清厉,乃其歌诗也。

张溍上若曰:时含时露,用意婉至,此少陵第一首文。盖交遇知己,其情既笃,则其文自佳,又曰:房次律建分王帝胄之议,为禄山所畏。公深推慕,复以救琯左迁,乃生平最大之事,故此篇亦生平最著意之文。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创作背景

《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创作于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九月,时杜甫流寓于阆州。祭祀对象房琯是玄宗、肃宗政权交替之际的重要政治人物,被视为玄宗旧党而遭贬谪。杜甫因上疏营救房琯而被黜。这篇祭文并非一般的缅怀逝者之文,实际包含了杜甫对自身政治遭遇的感怀以及对时局的慨叹,具有复杂的政治隐情。清代学者张溍评价此文为杜甫一生“第一首文”。

以上就是关于《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原文、注释、译文、赏析的详细介绍,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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