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厚古贵今，取法同代
如前所述，宋人对于杜甫学习、模拟前代名家诗作艺术的情况有众多评述；同时，杜甫在创作中对于同代诗作之艺术亦多有取法，正如其诗中所云"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戏为六绝句》其五），因此，宋人对其师法唐代诗人作品艺术的现象也给以关注，其中既包括初唐时期的前辈诗人，也包括盛唐时期的当代诗人。
对于杜诗效法初唐诗人之诗作加以评述者，如北宋吴开《优古堂诗话》"啼猿树"条云："杜诗：‘影著啼猿树，魂飘结蜃楼。'盖用卢照邻《巫山高》云：‘莫辨啼猿树，徒看神女云。'"③指出杜甫五律《第五弟丰独在江左近三四载寂无消息觅使寄此二首》其二之颈联，化用了"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巫山高》中的诗句。论述杜诗效法沈佺期诗作之评论则有很多，如苏轼《书杜子美诗》云："省郎忧病士，书信有柴胡。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此杜子美诗也。沈佺期《回波》诗云：‘姓名虽蒙齿录，袍笏未易牙绯。'子美用‘饮子'对‘怀君'，亦‘齿录'‘牙绯'之比也。"④指出杜甫《寄韦有夏郎中》诗中"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一联对仗，乃是模拟初唐宫廷诗人沈佺期诗的借对之法。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地如平掌"条云："沈佺期《长安路》诗：‘秦地如平掌，层城出云汉。'故杜子美《乐游原歌》云：‘公子华筵势最高，秦川对酒如平掌。'"①则指出杜甫《乐游原歌》诗，对于沈佺期《长安路》中诗句的化用。
北宋范温《潜溪诗眼》"杜诗学沈佺期"条称：
古人学问必有师友渊源。汉杨恽一书，迥出当时流辈，则司马迁外甥故也。自杜审言已自工诗，当时沈伦期宋之问等，同在儒馆为交游，故杜甫律诗布置法度，全学沈伦期，更推广集大成耳。沈云："云白山青千万里，几时重渴圣明君。"杜云："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沈云："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杜云："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是皆不免蹈袭前辈，然前后杰句，亦未易优劣也。②
指出杜甫七律《小寒食舟中作》之额联与尾联，分别取法自沈佺期之作品《钓竿篇》与《小寒食舟中作》：南宋孙奕《示儿编》"用古今句法"条云："杜诗…《寒食舟中》云：‘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用沈佺期云：‘云白山青千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寒食舟中》云：‘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用沈佺期云：‘船如天上坐，人似镜中行。'…此皆取古人之句也。"③亦认同范氏之论。南宋王楸《野客丛书》"损益前人诗语"条称：
《诗眼》曰："沈伦期诗：‘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子美诗：‘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不免蹈袭。"…仆谓此非袭用前人句也，以前人诗语而以己意损益之，在当时自有此体…有全用前人一句而以己意贴之者，如沈云卿："云白山青千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而子美曰："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是也。
则认为杜诗损益前人诗语之作法，乃自是一体，而能"以己意贴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五亦载："《复斋漫录》云：山谷言：‘船如天上坐，人似镜中行。'又云：船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沈云卿诗也。老杜云：‘春水船如天上坐'。祖述佺期之语也。继之以老年花似雾中看，盖触类而长之。'…虽有所袭，然语益工也。"①更引黄庭坚之语，认为杜甫《小寒食舟中作》诗虽祖述沈佺期语，然能造语益工，可谓青出于蓝，点铁成金。
在宋人诗话、笔记中，论及杜甫诗传承其祖父、初唐诗坛"文章四友"之一的杜审言诗法者，亦大有人在。如北宋陈师道《后山诗话》载："黄鲁直云：‘杜之诗法出审言，句法出庾信，但过之尔。"②称引同辈诗人黄庭坚之语，指出杜甫诗法本自乃祖。至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载："《后山诗话》云：鲁直言：‘杜之诗法出审言，句法出庾信，但过之耳。'苕溪渔隐曰："老杜亦自言：‘吾祖诗冠古。'则其诗法乃家学所传云。"③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话》卷一亦载："后山陈无己《诗话》日：黄鲁直言：‘杜子美之诗法出审言，句法出庾信，但过之耳。'苕溪胡元任曰：‘老杜亦自言‘吾祖诗冠古'，则其诗法乃家学所传耳。"④宋代三部知名的诗话，不约而同地转述黄庭坚语，足见其作者们对于杜甫诗法源自家传之论的普遍认同。
北宋邵博《河南邵氏闻见后录》卷十八云："杜审言，字必简，子美大父也，景龙初为国子监主簿…味其句法，知子美之诗有自云。"⑤指出杜甫诗之句法对其祖的承袭；北宋王得臣《塵史》云：
杜审言，子美之祖也。唐则天时，以诗擅名，与宋之问相唱和。其诗有"绾雾清条弱，牵风紫蔓长"，又有"寄语洛城风月道，明年春色倍还人"之句。若子美"林花带雨胭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又云"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虽不袭取其意，而语脉盖有家法矣。⑥
则通过创作实际的对比，指出杜甫之七律《曲江对雨》领联与《曲江二首》其二尾联，分别对于杜审言《和韦承庆过义阳公主山池》其二与《春日京中有怀》两篇诗作句法的祖述。另，南宋龚颐正《芥隐笔记》"子美诗有祖述"条，与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五，亦皆引述有王得臣此语，仅部分字句略有不同，如下：
龚颐正《芥隐笔记》："杜审言‘绾雾清条弱，牵风紫蔓长。'又云：‘寄语洛城风月主，明年春色倍还人。'子美有‘林花著雨胭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又云‘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皆祖述其意。"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五："《塵史》云：杜审言，子美之祖也。则天时，以诗擅名，与宋之问唱和。其诗有‘绾雾青条弱，牵风紫蔓长。'又有‘寄语洛城风月道，明年春色倍还人'之句。若子美‘林花带雨胭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又云：‘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虽不袭其意，而语句体格脉络，盖可谓入宗而取法矣。"
南宋舒岳祥《王任诗序》则云：
诗必有家也，家必有世也，不家非诗也，不世非家也，唐诗人惟杜甫家为最大，要自其祖审言世侄也。"枝亚果新肥"，审言诗也，甫用之为"花亚欲移竹"之句。"飞花搅独愁"，审言诗也，甫用之为"树揽离思花冥冥"之语。而甫亦自谓"诗是吾家事"，非夸也。盛唐之时，诗未脱梁陈之习，至审言始句律情切，华尔不靡，典儿不质，观其《和李嗣真奉使村抚河东》诗，则甫之《夔府书怀》等作有自来矣。
亦通过分析杜审言、杜甫祖孙二人诗作，并称引杜甫《宗武生日》诗中"诗是吾家事"之语，指出杜甫对其句法、诗法的自觉学习。
还有，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云："审言诗虽不多，句律极严，无一失粘者。甫之家传，有自来矣。"④南宋赵以夫《石屏诗后集序》称："少陵之诗，是固天授神助，而发源实自于审言；审言之诗至少陵而工。"⑤宋末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卷一称："杜审言《夜宴》云：‘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云。'《登襄阳城》云：‘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妾薄命》云：‘啼鸟惊残梦，飞花搅独愁。'杜氏句法有自来矣"。其《跋黄贡士诗卷》云："少陵有云：‘吾祖诗冠古。'有云：‘诗是吾家事。'其尊祖至矣。然少陵实兼风雅、骚、选、隋唐众体，非不欲放他姓入社者。"②皆认同杜诗本自家传。此外，杜甫还在其诗文中称，"吾祖诗冠古"（《赠蜀僧闾丘师兄》），"天下之人谓之才子"（《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对乃祖评价极高，从中亦足见宋人评述之客观属实。
宋人对于杜诗取法盛唐名家诗作加以评述者，亦有很多，如北宋吴开《优古堂诗话》"洞房悬月影，高枕听江流"条称："张说有《深度驿》诗云：‘洞房悬月影，高枕听江流。'杜子美用其意，见于《客夜篇》云：‘入帘残月影，高枕远江声。"③指出杜甫五律《客夜》诗之颔联，对于盛唐名相、一代文宗、"燕许大手笔"之一的张说诗名句的化用，二联无论意象、构句，皆极相类，足见吴氏立论之公允。陈师道《后山诗话》称：
子美《怀薛据》云："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省署开文苑，沧浪忆钓翁"，据之诗也。王摩洁云："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流。"子美取作五字云："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而语益工。
指出杜甫七绝《解闷十二首》其四（怀薛据）下半，直接取自薛据之作，仅每句增二字，化五言为七言；而杜甫五排《太岁日》，亦裁王维七言律《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官之作》额联为五言，化而为己用。南宋王楙《野客丛书》"损益前人诗语"条则云：
薛据诗："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而子美诗："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增前人之语者如此。又有损前人句语者，如王维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而杜子美诗："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是也。
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一亦云："‘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摩诘诗也。杜子美删之为五言句，‘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而语益工。"①可见此已为当时诗坛之共识。北宋王观国《学林》"李杜"条云：
李太白《宫词》曰："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杜子美《琴台》诗曰："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此相仿之句也。按太白《宫词》，乃开元盛时所撰；司马相如琴台在西蜀，子美《琴台》诗，乃天宝末避地西蜀时所撰。则子美仿太白之词也。太白《宫词》曰："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子美《哀江头》诗，乃禄山陷京师后所作，亦子美仿太白之句也。②
则从创作时间之先后次序的角度，指出杜甫《琴台》诗中"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句，与《哀江头》诗中"昭阳殿里第一人"句，对于盛唐大诗人李白《宫词》的模仿。南宋孙奕《示儿编》"递相祖述"条亦云：
老杜《戏为》诗曰："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所谓夫子自道也。当观其…《春日忆李白》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即孟浩然"何时一杯酒，重与李膺倾"之体。《复愁》云："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即李义府"镂月成歌扇，裁云成舞衣"之体。
亦分别指出杜甫《春日忆李白》与《复愁》二诗，对于孟浩然《永嘉别张子容》诗，及李义府《杂曲歌辞·堂堂》诗中句法的效法。
值得一提的是，宋人还对杜甫在诗歌创作中，大量借鉴当时民歌、谣谚的现象给予关注，如南宋吴可《藏海诗话》云："老杜诗云：‘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傍。'与《竹枝词》相似，盖即俗为雅。"④指出杜甫上元二年（761）流寓成都时期，所作七绝《春水生二绝》其二，对于蜀地俚曲《竹枝词》的取法，乃以俗为雅；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猿啼三声泪沾衣"条："川峡记行者歌日：‘巴东三峡猿鸣悲，猿啼三声泪沾衣。'故古乐府有‘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衣'…故子美诗：‘听猿实下三声泪。"⑤亦指出杜甫大历元年（766）秋流寓夔州时期，所作之七律组诗《秋兴八首》其二，曾化用了巴东民谣入诗。南宋张表臣《珊瑚钩诗话》卷三云："杜诗…戏作俳谐体二首，纯用方语云：‘异俗吁可怪，斯人难并居。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旧识能为态，新知已暗疏。治生且耕凿，只有不关渠。'‘西历青羌板，南留白帝城。於菟侵客恨，粔籹作人情。瓦卜传神语，畲田费火声。是非何处定，高枕笑浮生。'"①则引用杜甫大历二年（767）在夔州所作之《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全文。南宋黄彻《君溪诗话》卷十也称："子美亦戏效俳谐体"②，其诗颇记述当地人情世俗，且富于方言色彩，当为效法民歌而作。另，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五载："《乐府解题》云：‘武王伐纣，作歌，使士习之，号曰《巴渝之曲》。'因其地以巴渝取名，故《题禳西草堂》云：‘万里《巴渝曲》，三年实饱闻。'"③则引杜诗为据，指出杜甫因晚年长期流寓巴渝之地，深入民间，故多闻其地俚曲、俗谣，并自觉加以学习，引以入诗，从而丰富了其诗的创作特色；应该说，胡仔从创作来源的角度出发，对此所作的揭示，是十分到位的。
综上所述，从两宋诗坛杜诗艺术"集大成"说由提出到最终定型，并得到普遍认同的发展过程来看，其中充分体现出了宋人对于杜诗艺术渊源的全面探讨。宋人关于杜诗具体艺术宗尚、诗法家数的探究，紧密联系客观创作实际，细致入微、层出不穷，上起《风》、《骚》、乐府，中有汉、魏、六朝，下及唐代诸贤，充分验证了杜诗"转益多师是汝师"（《戏为六绝句》其六）、"学诗犹孺子"（《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的诗学精神和创作态度，对其师法众家、艺出多门之推重评述数不胜数。
更为难得的是，宋人还通过前后具体的艺术比较，特别指出了杜诗推陈出新、化腐朽为神奇的艺术创新之举，正如宋末王构《修辞鉴衡》"诗清立意新"条所称："老杜‘诗清立意新'，最是作诗用力处，盖不可循习陈言，只规模旧作也。"④借用杜甫《奉和严中丞西城晚跳十韵》中语，点明其创作理念与创作实践相结合处。同时，对杜诗艺术渊源的这些探讨，也为宋诗的诗学继承与艺术创新，提供了理论上的借鉴和启迪。
来源：根据李新、刘吴旸著作《杜甫诗史因革论》网络公开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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