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将五首》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秋在现今重庆市重庆直辖县行政区划奉节县创作的一首组诗,押删韵。杜甫针对当时武将之失,予以揭露讽刺,表现出他对处于边患未解中的祖国的深切关怀,同时也见出他的若干政治见解。

诸将五首原文

诸将五首

唐代 · 杜甫

其一

汉朝陵墓对南山,胡虏千秋尚入关。

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人间。

见愁汗马西戎逼,曾闪朱旗北斗殷。

多少材官守泾渭,将军且莫破愁颜。

其二

韩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旌。

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

胡来不觉潼关隘,龙起犹闻晋水清。

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

其三

洛阳宫殿化为烽,休道秦关百二重。

沧海未全归禹贡,蓟门何处尽尧封。

朝廷衮职虽多预,天下军储不自供。

稍喜临边王相国,肯销金甲事春农。

其四

回首扶桑铜柱标,冥冥氛祲未全销。

越裳翡翠无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

殊锡曾为大司马,总戎皆插侍中貂。

炎风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圣朝。

其五

锦江春色逐人来,巫峡清秋万壑哀。

正忆往时严仆射,共迎中使望乡台。

主恩前后三持节,军令分明数举杯。

西蜀地形天下险,安危须仗出群材。

诸将五首注释译文

译文

其一

唐朝帝王陵墓正好面对雄险的终南山,哪料到继汉之后又有吐蕃突破萧关,侵犯长安!

玉鱼金碗之类的皇帝殉葬品仿佛昨天才埋入地下,不幸今天一早即被蕃兵挖出了人间。

吐蕃、回纥的汗血马直逼京都,愁现眼前,那闪着凶光的敌军的红旗曾经映红了星天。

并没有多少将官屯兵京畿,扼守防线;诸将啊,值此边患深重之际且莫要一味寻欢!

其二

当年韩国公在河北修筑了三座受降城,他的本意是想以此来阻上突厥的侵陵。

娜料到如今却反而多次烦劳回纥的兵马,求他门远道而来援救郭子仪部队以收复两京。

胡兵一来,潼关守将哥舒翰便不觉得潼关地形险要;真龙般的广平王奋起平叛,我才又一次听况晋水变得澄清。

如今独自让皇帝一人忧虑社稷,诸将啊,你们该用什么来报答一代圣明?

其三

东京洛阳會两度成为战场,烽火熊熊,那就不要夸说潼关是如何如何地险固可凭。

河北、河南两道东部地区还没有完全成为大唐国境,河北北部卢龙等地何时才能全部统一于唐廷?

朝廷虽然让诸节度使身兼二公大臣的高衔要职,但各地所需要的军粮还不能自给自供。

令我稍微感到欣喜的是那位出任河南副元帅的王缙宰相,他为了减少军费,休养士卒,鼓励战士从事农耕。

其四

回头再说当年曾建有马缓铜柱的南海一带,那里由南诏掀起的惨淡的妖氖至今尚未全销。

那地处南的越裳县也不再向朝廷进献翡翠,因宦宫骚扰致使南海边郡的明珠也久不贡朝。

朝廷已把军政要职作为特殊的赏赐封赏给者多将帅,统兵将领的头上都戴着以貂尾作为装饰的冠帽。

极南极北地区同样都是我决泱大唐的疆土,诸位将军啊,只有靠你们才能辅佐一代圣朝。

其五

离蜀赴夔,一路上锦江春色追着我迤逦而来,清秋中的夔州啊万壑生哀。

此刻我正缅杯已作干古的严仆射,我们曾在成都望乡台一同迎接皇帝的使臣。

严仆射啊,你承蒙皇恩會先后三次持节坐镇蜀地;你军严明,我们曾多少次举杯祝捷,豪情满怀!

这天设地造、险甲天下的西蜀重地,要想固若金汤,必须抑仗一大批足以扶倾定危的不凡将才。

翻译

其一

汉朝皇帝的陵墓面对着终南山,千百年来,胡人的军队依然能够侵入关内。

昨天,玉制的鱼形物品还埋藏在贵族的墓地中,今早,金制的碗已经被人从墓中盗出,流落民间。

看到战马因紧张而汗流浃背,西戎的军队逼近,曾经鲜艳的红色军旗在北斗星的映衬下显得暗淡无光。

有多少有才能的官员在泾河和渭河边守卫边疆,将军们,请不要解除你们的忧愁表情。

其二

韩公原本意图筑起三座城池,打算断绝那些天骄(突厥)拔除我们汉地的旗帜。

谁料到最终却频繁地依赖回纥的骑兵,意外地远赴北方救援我们的边防军。

外族入侵时,不觉潼关的险要,龙兴之地(帝王兴起的地方)依然能听到晋水清澈的声音。

唯独让至尊(皇帝)忧心国家的安危,诸位将军又该如何回报这太平盛世呢?

其三

洛阳的宫殿已被战火焚毁,不要再说秦地的关隘多么险要。

沧海之地还未完全归入大禹的九州贡赋体系,蓟门地区也未完全纳入尧的封地。

朝廷中的高官虽多,但国家的军需储备却不能自给自足。

稍微让人高兴的是,边疆的国王和宰相愿意放下兵器,去从事春耕。

其四

回首远望,扶桑之地,铜柱高标,那里神秘的不祥之气似乎还未完全消散。

关于越裳的翡翠宝石,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传来,南海的明珠也长久地沉寂无声。

那些得到特别赏赐,曾任大司马的高官,以及统帅军队的将领,他们都佩戴着侍中的貂皮帽,显得尊贵非凡。

无论是南方的炎热风沙,还是北方的严寒雪地,都是天王的领土,只有忠诚的臣子才能辅助和支持这个圣明的朝代。

其五

锦江的春色似乎随着人心的变化而变化,巫峡的清秋却让万壑都充满了哀愁。

我正回忆起往日与严仆射一起,共同迎接皇帝的使者于望乡台。

严仆射曾三次代表皇帝行使权力,军令严明,多次举杯庆祝。

西蜀的地形是天下最为险要的,国家的安危必须依靠那些出类拔萃的人才来维持。

注释

其一

①此第一首,以吐蕃侵逼,责诸将不能御敌,望其时刻普戒。南山:终南山,在长安之南。汉代诸陵及大臣基(如高祖长陵在咸阳北原,武帝茂陵在今兴平县东十五公里,程去病基在茂陵东北一公里)都可谓与之相对。此句意在言长安乃京师重地,宗庙陵寝所在。胡虏:此处指入侵的吐蕃、回纥等。《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广德元年载:“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为犬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劫宫闱,焚陵寝。”所指即此事。千秋:《后汉书·刘盆子传》载:赤眉入长安,发诸陵,取宝货。此言不料千秋之后今复如此。入关:指由西北来,入萧关。汉萧关在今甘肃固原县东南,唐时萧关在县北。

②“昨日”二句:用典实叙写吐蕃入寇焚掘陵基之事。玉鱼:(杜诗镜铨》引《两京新记》:“宣政殿初成,每见数十骑驰突出,高宗使巫刘明奴问所由。鬼日:‘我汉楚王戊太子,死葬于此。’明奴因宣诏欲为改葬,鬼日:·改葬幸甚,天子敛我,玉鱼一双,今犹未朽,勿见夺也。’及发掘,玉鱼宛然。”金碗:〈杜诗镜铨》引〈汉武故事):“邺县有一人于市货玉杯,吏疑其御物,欲相之,忽不见。县送其器,椎问,乃茂陵中物也。霍光自呼吏问之,说市人形貌如先帝。”所以〈南史〉卷六十九《沈炯传》载其所作《经汉武通天台表》:“甲帐珠帘,一朝零落;茂陵玉碗,遂出人间。”杜甫这里显然化用其语。但改“玉碗”活用为“金碗”,亦有文献根据。《搜神记〉卷十六载:卢充与崔少府女幽婚,崔与充金碗,崔女姨母指证说,她的妹妹生女而亡,赠一金碗著棺中。故胡应麟评此句云:“杜盖以金碗之‘金'入玉碗语,一句中事词串用,两无痕迹。如《伯夷传杂取经子溶液成文,正此老炉锤妙处。”

③西戎:指吐普族的入侵。《旧唐书·代宗纪载:永泰元年秋九月“时怀恩诱吐蕃数十万寇邠州、…奉天、醴,党项、羌、浑、奴刺寇同州及奉天,通凤翔府熬厘县,京师戒严。”殷(yan):赤黑色。此句言朱色的旗帜使北斗星所在的天空皆被映成赤色。班固(燕然山铭):“朱旗锋天。”(杜诗镜铨》引张上若云:“言闪朱旗而北斗皆赤,见胡氛蔽天意。”

④材官:勇武有能,堪任之士,此称武臣。泾滑:指长安西北泾滑二水流经地,乃吐蕃入侵之路。《资治通鉴〉卷二二三:代宗元年九月吐蕃十万众至奉天(今陕西乾县,在泾渭二水之间)时,即“召郭子仪于河中,使屯泾阳。己酉,命李忠臣屯东渭桥,李光进屯云阳,马辨、郝庭玉屯便桥,李抱玉屯凤翔,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屯盔厔,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郎坊节度使杜冕屯坊州。”此二句言有多少勇武之士守住泾渭一带啊!将军们还不能忘忧失瞥。

其二

①此第二首,以借兵回纥造成无穷后思之事责诸将未能尽职。韩公:张仁愿,封韩国公。筑三城:神龙三年(70?)张仁愿乘虚夺取汉南之地筑三受降城,首尾相应,以绝突厥南侵之路(见(旧唐书·张仁恩传》)。东城在榆林县东北八里(今内蒙古托古托南),中城在五原(今包头市西北),西城在丰州西北八十里(今杭锦后旗乌加河北岸)。天骄:《汉书·匈奴传》:“单于遭使遗汉书云: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拔汉旌:拔汉人所建之旌旗,即指侵犯。两句言张仁愿筑三城就是想断绝胡人南侵之路。

②回纥:古代民族名。其先为匈奴,北魏时为敕勒(铁勒),隋时其袁纥部称韦纥,大业中因反对突厥贵族,与仆骨、同罗、拔野古等部组成四纥部落联盟。朔方兵:朔方节度使所领军。杨伦注:“至德初,郭子仪领朔方军,以回纥兵讨安庆绪。”朔方军治灵州(今宁夏灵武市西南),三受降城为其统辖区。

③潼关:在今陕西华阴县东,古称桃林之塞,东汉建安中于此建关。其西薄华山,北距黄河,南临商岭,东接桃林,历代皆为军事要地。此句言自哥舒翰失守潼关以来,至现在回纥、吐蕃联兵进犯,蹂職关中,潼关之险已与敌兵共有,潼关对于进犯者已不再构成险阻。晋水:河名,出晋阳县西,东入汾水。李渊初起兵之地。一行《并州起义堂颂):“我高祖龙跃晋水,凤翔太原。”钱注引《册府元龟》:“高祖师次龙门县,代水清。”此句言高祖起兵晋水,以有天下,亦尝请兵突厥,其后突厥恃功侵犯,卒能以计灭之。此不独太宗神武,亦当时大将李靖、李勅专征之力。今日当借鉴前事。

④“独使”二句:言诸将不能分忧,只让皇帝一人操心,那你们怎么来对答身负的天下升平之责呢?

其三

①此第三首由乱后民困责诸将不修屯营之利。秦关百二:《史记·高相纪》:“秦得百二焉。”《集解):“苏林日:得百中之二焉,秦地险固,二万人足以当诸侯百万人也。”此二句回忆史事,言安史叛乱,洛阳焚毁,秦地之险终不足恃。《资治通鉴)卷一一七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丁西,禄山陷东京,贼鼓噪自四门入,纵兵杀掠。”

②沧海:指山东淄青等地。禹贡:《尚书》篇名,所言为版图及贡赋之事。尧封:周代封尧之后于蓟。这两句言河北诸都皆蟠据不臣。浦注:“时成德则李宝臣,魏博则田承雨,相卫则薛嵩,卢龙则李怀仙,淄青则李正己,各治兵完城,自署将吏,不供贡赋。”

③衮职:《后汉书·逸民传·法真传》注:“衮职,三公也。”此句言“诸镇节度使多加中书令平章事兼领内衔。”(杨伦注)军储:指军需供给。此句言各方镇都有在中央的兼职,其军资取给于朝廷而不自屯田积谷。

④王相国:王缙,广德二年拜同平章事,其年八月代李光弼都统河南、准西、山南东道诸节度行营事,兼领东京留守。岁余,迁河南副元帅。(见(旧唐书·王缙传))事春农:指让军队屯田以自给。这两句说稍为可喜的是王相国还能注意让边军屯田,以减轻一点朝廷的负担。

其四

①此第四首,言诸将徒享棒禄,不能为朝廷安边怀远。扶桑:东方朔《十洲记》:“扶桑,在东海之东岸。”铜柱:〈后汉书·马援传):“峤南悉平。”李贤注引〈广州记〉:“援到交趾,立铜柱,为汉之极界也。”氛授:妖氛,指战乱叛离之气。广德元年十二月,宦官市舶使吕太一逐广南节度张休,纵兵大掠。(见《旧唐书·代宗纪》)这两句说,从东望扶桑,回首看到钥柱标志的南方疆界,战乱之气未歇。

②越裳:南方古国名,地接交趾。《后汉书·贾踪传)载:交趾土多珍产明玑、翠羽、瑞瑁、异香、美木之属。南海明珠:《太平侮览·珍宝部)》二引《邹子):“珠生于南海。”这两句说南方各地因战乱离贰,贡赋皆绝。

③殊锡:特别的赏赐。大司马:即太尉。当时诸将只有李光弼、郭子仪曾为此职。侍中:〈旧唐书·职官志二):“门下省侍中二员”乃“正三品”,与左、右散骑常侍及中书令“并金蝉耳貂”。这两句说,带兵的武官,有的加官至太尉,有的加上侍中的头衔,冠上都插着貂尾。

④炎风:极指南疆。朔雪:指北边疆土。两句说诸将受到朝廷如此的奖赏,他们应该尽忠报国,扶翊朝廷,为恢复南北边地旧有的版图而效力。

其五

①此第五首,慨于蜀中近事而追思严武之将略也。“锦江”二句:言自己由成都南来,心中犹带锦江春色,而今清秋身处瞿塘,痛悼严武之逝,觉万壑为哀。杨伦注:“二句见在夔不如在蜀也。”

②严仆射:指严武。《旧唐书·严武传》:“水泰初卒,赠尚书左仆射。”望乡台:(太平簑宇记)引(益州记》:“升仙亭夹路有二台,一名望乡台,在县北九里。”此二句言在严幕时曾同至望乡台迎接中使。《杜诗镜铨〉引张晋云:“此句见武之谦慎尊君处。”

③三持节:严武一镇东川,两镇剑南,故云三持节。数举杯:指严武军令既严,而复开雅宴赋诗酬唱,具有名将风度。此二句侧写严武之将略。

④“西蜀”二句:言西蜀地形险要,重扼一方、必须有如严武之超群才干,才能当此大任。言外对蜀中近日之战乱不满。杨伦评云:“是时崔旰、柏茂林等交攻,杜鸿渐椎事姑息,奏以节制让肝,茂林等各为本州刺史,上不得已从之。鸿渐以三川副元帅兼节度,主恩尤重,然军令分明,有愧严武远矣。”

诸将五首

诸将五首赏析鉴赏

题解

这组诗作于大历元年(766)秋,杜甫时在夔州,自安史之乱以来,天下军兴,久而不定。广德元年(763)七月吐蕃入寇,取河陇,十月吐藉一度攻入长安,焚掠京师。广德二年(764)十月,仆固怀恩引吐蕃、突厥入寇,进逼奉天,长安戒严。永泰元年(765)九月,仆固怀恩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数十万众入寇。这年蜀中又发生汉州刺史崔旰、普州刺史韩澄攻杀西川节度使郭英义之乱。杜甫这组诗,以议论近年发生的军政大事为中心,慷慨陈词,表现了对国家安危、民生疾苦的深重关怀和忧虑。他极度希望武臣皆思报国,朝臣用得其人,故借言诸将以寓意。第一首忧吐蕃内侵,责诸将不能御敌。第二首痛心借兵回纥,造成回纥入侵,责诸将不能为朝廷分忧。第三首忧乱后民困,贲诸将不能屯田自给。第四首言贡赋不修,责诸将不能怀远。第五首因蜀中军乱,镇守者失其人,故思严武之将略。诗中所言所斥,所感所刺,皆与诸将有关,故总其名日诸将。诗篇以议论为骨,而出以高华鲜丽的形象,感愤时艰,慷慨蕴藉反复唱叹,结尾处尤恳切叮咛。杨伦评云:“五诗讦谟壮彩,与日月争光。”又引邵云:“《秋兴〉、《诸将》同是少陵七律圣处。沉实高华,当让《秋兴),深浑苍郁,定推《诸将)。”皆深识此诗特点。

解读

这组诗是杜甫用七律形式写作的一组政论诗,专就安史之乱爆发以来唐王朝的军事策略、将帅能否发表评论,表达对王朝安危的忧虑。由于评论涉及唐王朝与西戎、回纥、南诏等不同外敌的斗争,以及河北、西蜀等不同军事战线和战事,采用组诗形式,既便于作者高屋建瓴,纵览全局,又能具体针对局部,评骘优劣。采用七律形式,则与古体的《洗兵马》、三吏三别等作品不同,不以叙事为主,也不单纯以议论和批评见长,而是比较多地借用典故或其他意象言事,一是用来渲染气氛,二是适于在某些场合的委婉表达(如“玉鱼”、“金碗”一联)。这种形式的政论诗,不能说批评不尖锐(在杜甫同时尚无第二人作),但这种尖锐更像是绵里藏针,所表达的批评意见更需反复回味。而作者之所以需要这种形式的政论诗,也是因为他此时所取的观察视点稍远一些,评论的事件时间跨度稍长一些,所发的议论不属于对事件的第一反应,也不企求直接的批评效果。作者在此时保持了一种更为蕴藉、也更为艺术化的创作态度,七律形式恰好更适应这种创作需要,于是在杜甫后期创作中形成了这样一种新的政论诗形式。从另一方面讲,也是作者丰富律诗风格和表现力的一种积极尝试。《五家评杜》云:“《秋兴》、《诸将》同是少陵七律圣处,沉实高华,当让《秋兴》:深浑苍郁,定推《诸将》。”受这类创作影响,后代如李商隐等诗人也用七律写政论诗,继承了这种风格和形式。

简析

《诸将五首》反映了诗人对当时社会现状和国家形势的深刻思考。安史之乱使诗人遭受了极为痛苦的经历,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故其晚年诗作中时常回忆这场浩劫。诗人反思唐帝国由盛转衰的历程,追问辉煌的帝国何以走向衰落。他认为国家之弱在于军队弱,军队弱在于将领弱,将领之弱是由于朝廷用人不当。这组诗的中心内容是对当时将领状况的思考,故题作《诸将》。

诗人胸怀天下,放眼各地,五首诗“皆从地名叙起”(陈廷敬语)。他的目光掠过长安、泾渭、受降城、潼关、洛阳、沧海、蓟门、南海、西蜀等广大区域,目光所及,思绪随之,蒿目时艰,满心忧虑。郝敬评日:“此以诗当纪传,议论时事,非吟风弄月、登眺游览,可任兴漫作也。必有子美忧时之真心,又有其识学笔力,乃能斟酌裁补,合度如律。其各首纵横开合,宛是一章奏议、一篇训诰,与三百篇并存可也。”诚非虚誉。

五首诗的内容皆为评论当时军政利害以及将帅得失,体现了对国事的深刻关切。但每首皆有独特的视角:第一首述吐蕃内侵,讽刺诸将未能担当保卫疆土之责任。第二首回顾借兵回纥的往事,指责诸将作战不力,且不能控制外族军队。第三首批评诸将不能平定北方,亦未能养兵于农。第四首述南境不靖,讽刺诸将徒享高官厚禄。第五首有四句是赞美严武,仿佛与全诗主题不合,然正如钱谦益所云:“如武者真出群之才,可以当安危之寄。而今之非其人,居可知也。”其主题则是批评将帅不得其人。整组诗既有统一的主题,也有统一的观念,是构思精密、一气呵成的大制作。

《诸将》并未将误国殃民的责任完全归于将领,诸如宠任宦官放纵藩镇、借兵外族等事,皆可见皇帝之昏庸、朝廷之失策,诗人的批判锋芒也隐隐指向朝廷。由此可见杜诗无所隐讳的批判精神,也可见杜甫忧国忧民的伟大情怀。

鉴赏

这组诗当作于大历元年(766)秋,时杜甫客居菱州。在这五首诗中,杜甫针对当时武将之失,予以揭露讽刺,表现出他对处于边患未解中的祖国的深切关怀,同时也见出他的若干政治见解。

其一

《诸将五首》作丁唐代宗大历元年(66)秋,是一组杜甫关注时局评论武官的律诗。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边患却此起彼伏,杜甫针对当时武官]存在的各种弊病,子以揭露讽刺,从而警诫和劝感他们。

其一写吐蕃侵扰问题。安史之乱初平,吐蕃东扰开始,杜甫在蜀中漂泊的这儿年中,尤其是代宗广德元年(763)以来,吐蕃频频东扰,广德元年十月,吐蕃攻入长安,劫宫阙,焚陵寝,肆虐一时。本诗前四句即借典故叙写唐朝陵墓遭吐蕃焚烧盗掘的惨状。转眼到代宗永泰元年(765),吐蕃又侵扰。五六句即写眼下忧愁,吐蕃朱旗招摇北斗为之眼红,可见势力之大,那么唐朝防御情况如何呢?七八句诗人提出警诫,泾谓二水没多少武官防守,负责边防事务的将军切莫疏忽大意啊!

其二

《诸将五首》其二讽刺诸将无能,唐朝军队自己不能防患御敌,反而多次借助回纥兵救难。韩国公张仁愿曾在河北筑三座受降城,本意是断绝北方异族南侵唐朝,谁知安史之乱以来,唐朝竟多次向回纥搬救兵来解围。结果唐军越来越疲弱无能,敌人出入潼关都不觉险隘,幸亏代宗皇帝及时收复长安。偌大一个国家,只让皇帝一个人操心国事,这些食俸禄的诸将啊,怎么来报答朝廷和太平社会呢?

其三

《诸将五首》其三指责诸将不能体察国家百姓困难,不知屯田务农自供军需。曾经因为诸将无能,潼关之险也无法抵挡叛军铁蹄,洛阳城宫殿化为灰烬。如今安史之乱虽平,但四方不宁,许多力量割据一方,国家还未完全一统。在这种情况下,诸将应体恤国难,哀怜民艰,谁知他们不但以军功在朝中兼要职,不仅不屯田积谷,反而加紧盘剥。只有王缙出镇河南,令士兵屯田务农以求军需自供,这还可以令人欣慰一些,剩下的诸将应该愧而从之吧。

其四

《诸将五首》其四指责诸将不顾南方边危,徒享高官厚禄。当时唐朝南方边境屡有叛乱起义,边郡已不通贡使,此时正是诸将为国立功的好时机,然而诸将只知加官进爵,不思朝廷大事,因此普天之下只有少数的忠臣还在辅佐君王。杜甫斥责诸将之余,希望他们为国效命,统一唐朝版图。

其五

《诸将五首》其五针对蜀中叛乱频起、诸将平庸的现实,追思严武镇蜀的雄才大略,希望有出群之才来平息战乱镇守蜀中。诗人从自己漂泊夔州的困境写起,追忆成都草堂宁静安适的生活和严武三度镇蜀、军令严明、蜀中安宁的和平岁月。再回到眼前,认为西蜀居天下险要地形,战略意义重大,希望能有严武一样的出群之将来镇守。

赏析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五月,杜甫举家离成都,翌年春,抵夔州。居夔期间他回顾过去生活和创作经历,写了许多反思昔游之作。但诗人并未忘记现实,《诸将五首》就是以现实为题材而写的政治抒情诗。它是杜集中时代气息浓、现实性强、艺术成就高的作品。它以诸将为中心,但各首重点不同。

其一

此诗要旨,仇兆鳌说是因吐蕃内侵,责诸将不能御寇,颇为切当,杜甫于大历元年(766)抵菱时安史之乱早已平息.由于中唐政治腐败,国势日蹙,阶级与民族矛盾反而更趋尖锐。即以民族矛盾言,广德元年(763)安史之乱甫平,吐蕃攻陷长安,迫使代宗出奔陕州。吐蕃军入长安,肆意剽掠府库,焚毁闾舍。此诗即以吐蕃焚掘陵寝为题,讽刺诸将御敌无能。古代对祭祀祖先非常重视,庶民尚以祖茔被掘为辱,贵为天子却不能保先皇陵寝,这是何等具有讽刺意味和典型意义的事!诗人选以为题,说明敏于观察,精于提炼。

“汉朝陵墓对南山”二句,诗人以近在畿甸的汉朝陵墓被掘(东汉末赤眉起义时事)喻唐代陵寝为吐蕃焚掘,指出固若金汤的长安附近尚且难免于兵燹,足见吐蕃为害之惨烈和中唐政治之腐朽。两汉皇陵被盗发都发生在末世,而平定安史叛乱后的所谓“中兴”之时,胡虏(吐蕃)居然入关侵暴,足见兵备废弛与诸将无能到了何种地步。犀利的笔触直刺中唐的政治弊端。这既表明诗人对吐蕃肆虐的愤恨与惊诧,又含蓄着杜甫对诸将(包括代宗)的怯懦的蔑视和谴责。

领联“玉鱼”、“金碗”(概指随葬宝物)二典,用高度凝炼之笔极写皇陵随葬珍品洗劫一空之状;用“昨日”、“早时”等时间状语形容事态发生之出人意料。它更深刻的含义是:吐蕃残狠,竟祸及皇家陵寝,则生灵被害之酷,就不难想象了。颈联是领联的深化和发展。汗马、西戎都指吐蕃入侵,“见”

即“现”,是指作诗之年。朱旗,即吐蕃焚烧宫殿的火焰映红了旗帜;殷,赤色。两句说,广德元年吐蕃攻陷长安,永泰元年又纠结回纥、党项再寇奉天,京师屡受威胁。

结尾两句是诗人对边防薄弱的隐忧和焦虑。“多少”是问句,意为究竟有多少?即没有多少之意。材官,是武技之官。“守泾渭”三字值得推敲。防御吐蕃,唐玄宗朝是以河西、陇右等节度使充之,治所分别为凉州(今甘肃永昌)、都州(今青海乐都),其地远离京师,而眼下却在泾渭布防!这对诸将意味着什么就十分明白了。这与白居易《西凉伎》“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的情景何其相似。享乐腐化的将军们还有“颜面“破愁”为笑么?

这首诗表面谴责却敌无能的诸将,实则对代宗亦含微词。吐蕃入侵,陵寝被焚,推原祸始,固由诸将腐化,皇帝恐亦难辞其咎!代宗闲废中兴名将郭子仪,却让不懂军事的中官典兵,怎能抵御吐蕃!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为将帅、群臣、三辅百姓、四方将士都因代宗无道而尽叛之(见《通鉴》卷223),极中肯紫。此诗以古讽今,用丽词写丑事,微婉深沉,可与柳疏并读,一直露尖刻,一含蕴沉郁,皆为不朽之作。

其二

此诗责诸将不能抵御外患,反借助回纥,并指出借兵回纥的失策。但破题却宕开诸将不议,而以向往前贤丰功落笔。以欲擒故纵的手法,造成对诸将无情谴责之气势,便于沉郁凝重的基调里见流畅运转之妙。韩国公张仁愿在“北虏活动的腹廓地带”筑三受降城,置烽候八百所,遮断突厥南侵要道,是唐中宗神龙年间(705一707)之事,与本诗所写今之诸将无涉。但由于张仁愿击败突厥,筑三城后,“自是突厥不敢逾山牧马,朔方益无寇,岁损费亿计”(《旧唐书·张仁愿传》),较彻底地解决北方边患,确实避免了天骄(匈奴别称,此泛指外族)对北中国的侵扰,为盛唐繁荣创造了一定条件。前贤业绩不仅令人敬重,更值得宏扬。诗人以不问而问的方式,悬出一个令人急欲了解的问题。

额联对首联暗示的“现实状况”作出了回答。岂谓,犹岂料:翻然,犹反而。杜甫接连使用“岂谓”、“尽烦”、“翻然”、“远救”四个饱含感情的词语描述他对诸将不仅不能维持前贤开创的局面,反洞开关隘,引回纥兵马以解朔方兵(指郭子仪所辖军队,郭收复两京曾借回纥兵以收夹击之效)之急难的强烈不满!仔细玩味,“岂谓”、“尽烦”亦语含讥刺与轻蔑,“岂谓”即言“哪里料到”,“尽烦”即“多劳”、“尽靠”意。诸将之无能不是十分清楚了么!与英武先贤的赫赫战功相较,你们还有什么脸面食君厚禄,侧身庙堂呢?国家每年耗巨额军费,蓄养兵将,一遇战事,却尽烦回纥兵马,这样的兵将还有什么意义:

颈联中的“胡来”,指安、史叛军和永泰元年仆固怀恩纠结吐蕃、回纥事。前两联一开一合,此联是进一步展开。诸将不懂得韩公筑三城之“本意”(张仁愿筑三受降城本意,当年唐休璟曾反对过,事详《旧唐书·张仁愿传》),才有借回纥兵之举,“尽烦”回纥兵的结果必是洞开门户,险隘失去依恃。“龙起"句是用当年李渊起兵太原晋水,喻指广平王收复京师。上句既责诸将却敌无能与借兵回纥之非;又对力主借回纥兵平叛的代宗深有讥刺。回纥军素称凶悍,铁蹄所至,十室九空。“龙起”句一面称颂唐室的中兴,一面又勉励诸将应尽辅佐之责,尽快平息祸乱。

中唐自安史乱起,兵连祸结,国无宁日,安史之乱刚一结束,代宗又为吐蕃所逼而出逃。国势衰颓,战乱频仍,兵备废弛,皇帝终日为“社稷”安危焦忧。你们这些将军用什么报答“至尊”,使国家重见“升平”呢?此诗四联,意凡四折,首联称誉前贤,凝重中不乏期望,一折;领联痛斥借兵回纥之非,对诸将的腐败于惊诧里杂轻蔑,又一折:叙忧患而寄托中兴幻想,又一折:以反诘诸将作结,又一折。变幻开合,流走天矫,显示了诗人深厚的艺术功力。

其三

唐王朝平息安史之乱,政治上虽相对得到稳定,但经济凋弊、藩镇割据等问题,却始终无法缓解。三章即以藩镇割据、版图未归一统与战后经济萧条,军、民乏食为题材,谴责诸将不知屯田务农以解军食和不能保完疆域之过失。

“洛阳宫殿”一联,诗人把眼光扫视着安史乱中屡遭毁坏的东都,而以洛城宫殿为中心展开议论,具有特别重要的典型意义。固守洛城的军队不能保护皇家宫殿以致毁于兵燹,则地方的糜烂与人民所受的苦痛就可想而知了。洛阳自唐高宗以来,着意经营,屡加扩修,已成仅次于西京长安的第二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由于诸将御侮无力,一毁于安禄山,再毁于史思明。这样,长安虽有秦关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但在胡骑(安史乱军)突袭下,也不能固守。句意与上首“胡来不觉潼关隘”近。诗人笔锋直接所指是化为烽烟的洛阳宫殿,险不足恃的秦地关隘,言外却是对诸将的尖锐嘲讽。

领联更将批判锋芒直刺中唐社会锢疾一藩镇割据。“沧海”,指山东淄青等地:蓟门,指河北卢龙等镇。禹贡,是《尚书》篇名,述九州山川、方物之事,此借指版图。尧封,唐尧封疆,周封尧后于蓟。此借指疆土。两句是说山东、河北诸镇表面归顺朝廷,实则拥兵自重,与朝廷为敌,致使诗人有金瓯不全之叹,诗人用的是喻隐手法。如果诸将得力,河北诸镇又何致如此抗拒朝廷?

“朝廷”两句的“袞职”指三公重臣。当时朝廷大臣多兼军事重任,诸镇节度使多加中书令、平章事等职衔,将相不分,故言“多预”。军储,军中粮饷。两句说位高权重,已蒙殊宠隆恩,却不屯田积谷,自完军需,反为国之蟊贼。

结句的王相国即王维之弟王缙,广德二年(764),以侍中持节都统河南、淮南、淮西、山南东道行营事,曾有屯田之举。两句赞美王缙能屯田务农以充军实,实有激励诸将之意。此诗八句,无一字直斥诸将,细加寻绎,却无一字不刺诸将。洛阳宫殿毁于兵赛,百二秦关不守,沧海、蓟门未归版图,都与诸将手握兵权,却无补国家有关。褒美王相国屯田,则仰赖朝廷供给军储的又是谁?当然王缙也不是诗人完全首肯的。仇注云:“稍喜有二义:诸镇不知屯种,而缙独举行之,是为稍喜;缙素党附元载,此事在所节取,亦足稍喜也。”可谓深得杜诗命意。

其四

这首诗责诸将徒享厚禄,不能为国效力。前三首皆写两京、河北,此诗却转向南方边睡,故以“回首”开头。扶桑,唐岭南道禺州属县,泛指南海一带。铜柱,东汉马援在汉与交趾国间立铜柱,以作界标,唐玄宗时,何履光平南诏,再立铜柱。此以扶桑铜柱指唐代南方疆界。氛浸,犹“妖氛”,指南诏吐蕃结盟叛唐事。两句说岭南、西南一带极不宁静,边患时起。杜甫身居西蜀,不仅关切两京与河北三镇,也悬系南中诸地。

“越裳”两句,“氛浸”是南方诸国贡赋断绝,骚扰边界。

越裳,古南海国,周成王时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唐安南都护府有越裳县,即今老挝。翡翠,即前称白雄。南海,唐岭南道属县,以产明珠出名。这两句以越裳、南海泛指南方一带,以翡翠、明珠概言南方贡赋。前四句以凝炼概括的笔墨感叹中唐国运维艰、边患迭起。锋芒所向仍是贪婪无能的诸将。唐代的南疆一直较为平静,与南诏也较为友好,天宝九载云南太守张虔陀首起战端;鲜于仲通继以遗败:天宝十三载剑南留后李宓全军覆没。两国关系后又趋于和好。但安史乱起,南诏又与吐蕃结盟,屡起烽烟。故诗人要对诸将加以诘责。

颈联刺诸将受国隆恩,却无建树。“殊锡”,异于一般的恩宠。大司马,即太尉。与司徒、司空合称三公。总我,主管军事的长官。侍中,唐门下省长官,冠以貂尾为饰。当时节度使均带宰相衔,故云。两句写诸将蒙殊恩居高官,言外之意是:彼等既不能平息南疆氛浸,又不能使远方归顺,实辜负朝廷重任。

“炎风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良翊圣朝”是勉励诸将之辞。炎方,炎热的南国;朔雪,北方寒冷之地。天王地,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意。忠良指诸将,含蓄着诗人的厚望与劝勉。“炎风”、“朔雪”形象而又概括,泛指尚未归顺又不宁靖的南北疆域。诗人殷切期望诸将皆成“忠良”辅“翊圣”

此诗虽以南方边徽未宁、远人未附而责诸将,但责备中有期望,微讽中含鼓励,与前三章略有不同。南人未附,王祭不供,诸将固未可辞其咎,但也与中唐衰颓国运分不开.而且南方患乱,较之两京之祸及河北诸镇有不同,杜甫是非常清楚的。此诗在感情表达与遭词造语上极有分寸,体现了诗人思想感情的和谐一一致。

其五

此诗是专就蜀中形势发慨。一面盛赞严武镇蜀的将略与政绩,一面概叹蜀中在严武死后发生的祸乱。

首联诗人从倍感亲切的锦江春色着笔,叙写严武去世后离草堂到夔州的惆怅。“锦江春色”在杜甫笔下曾给人以旖旎温馨的印象,杜甫上元元年入蜀后,于成都锦江畔草堂卜居,过着较平静恬淡的半田园生活,浣花溪水、锦江春色是那样富有魅力地吸引着诗人。如今却要永别居住达五年之久的旧居,何况又在暮春时节,真令人难以为怀。诗人用拟人化手法,赋予“锦江春色”以特殊感情,曾经令人留恋的春色竟变得惹人不快,似乎在驱赶诗人尽快离去。诗人来到夔州,不免倍感哀愁。古代文士向有“悲秋”之叹,诗人由富饶美丽的成都草堂,被迫飘流到陌生荒僻的巫峡。时逢清秋,心情悲凉自不待言。

诗人这时很自然地对亡友严武(仆射,武死后赠官)的将略、政绩引起深切忆念。昔日与严武在成都北郊望乡台共迎朝廷使者时的情景又浮于脑际。首、领二联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手法.首联淡化诗人主观感受,强化景物描写,以“锦江春色”、“巫峡清秋”等自然景色烘托离别草堂,漂泊夔州的愁寂情怀,句末只以感情色彩较浓的“来”、“哀”点染,却收到了移情于景的艺术效果。相反领联,以反思笔调,强化诗人主观感情,极力骏染诗人与严武深情厚谊,几乎没有什么景物描状,即所谓“略景存情”

主恩”两句,进一层叙写严武镇蜀治绩和主上之隆恩与信赖,严武上元二年任东川节度使,再为成都尹,最后又任剑南节度使,故称“三持节”。军令分明指严治军严伤。数举杯,是说严武整军之暇,常饮酒赋诗,与诗人酬唱。

“西蜀”二句说川中险要,非严武这样出类拔萃之将才不可,这不是对严武的溢美。严武在蜀虽以“严酷”著称,但安定蜀中平息吐蕃入侵是有贡献的。宝应元年(762)严武入朝,高适代之,即有徐知道之乱及松、维、保三州沦陷;永泰元年严武再镇蜀而死,郭英义代之,不久又有崔肝之乱。历来论者都以此诗为赞美严武,实则不然。此诗仍以责镇蜀诸将之庸怯为主旨,不过以严武之将略,反衬镇蜀诸将之庸怯罢了。不这样理解,此诗与上四章就难以协调。

《诸将》是杜甫晚年得意之作,诗歌以中唐的边患、内乱、藩镇割据、经济凋弊等重要现实内容为题材,以战乱中起主要作用的诸将为中心,分别以东、西两京,南、北及诗人所居的蜀中展开吟咏,抒发感触,严立议论。显然诗人是抓准了当时的社会矛盾与政治弊端。杜甫写组诗时已年逾五十,有着丰富的艺术经验与曲折的生活阅历,兼之诗人又有“忧时之真心,又有其识学笔力。”(《杜诗本义》)所以组诗显得凝炼苍劲、雄浑宏放。五章合观是一整体,细加把玩,可分三个类型。一、二章皆言外族侵略,成祸乱,不仅内容略近,章法、句法也有相似之处。首联皆以历史事迹作比,中四展开议论,末尾感慨诘责。三、四章又成一类,同以封疆不完为题,且句式极类。如“沧海”二句与“越裳”二句,“朝廷”二句和“殊锡”二句便是实例。第五章又为一类。但五章又有共同特征,即以谴责食君厚禄而不能尽力的诸将为共同主题而结构成篇,表现手法上又“皆以议论行诗”(陆时雍《诗镜总论》)为特点.虽多议论,却蕴藉深警而富有意象:而且议论也极正大,气势流贯,毫无板滞之弊。前人评为“订谟壮彩,与日月争光”,“深浑苍郁”,(《杜诗镜铨》)庶几近之。

(王定璋)

诸将五首

古人注解

公自永泰元年夏去蜀至云安,次年春,自云安至夔州。据末章云“巫峡清秋”,当是大历元年秋在夔州作。其前二章乃追论去年事也。

其一

汉朝陵墓对南山[一],胡虏千秋尚入关[二]。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人间[三]。见愁汗马西戎逼,曾闪朱旗北斗殷[四]。多少材官守泾渭[五],将军且莫破愁颜[六]。

首章为吐蕃内侵,责诸将不能御寇。上四叹往事,下四虑将来。顾注陵墓对南山,见其近在内地,而吐蕃入关发冢,其祸烈矣。不忍斥言,故借汉为比。广德元年,柳伉上疏,谓犬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劫宫阙,焚陵寝,即其事也。此于禄山无涉。张远注帝王曰陵,公卿曰墓。玉鱼,应陵;金碗,应墓。钱笺昨日早时,言变乱倏忽。愁汗马,指吐蕃入寇。闪朱旗,谓焚宫烟焰。蒙,是覆地,对出字为工。汗马赤血,对朱旗自称。顾注末句紧接上二,言前日之愁现在目中,岂可玩寇而遽破愁颜乎?两愁字,丁宁致戒,不嫌重复。卢注永泰元年九月,郭子仪请遣诸道节度,各出兵屯要害。诸将犹击毬为乐。故有末句。

[一]王浚表:“倾乱汉朝。”长安志:终南山,连亘蓝田诸县,西汉诸陵及大臣墓多与之相对。

[二]晁错书: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

[三]后汉赤眉发掘诸陵,取其宝货,此西京事。董卓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宝,此东京事。诗言“陵墓对南山”,指西京也。黄生曰:三四,叙陵墓发掘之惨。本恶境而出以雅语,若张载七哀诗“便房启幽户,珠柙离玉体”,便觉出言直致矣。两京新记:宣政门内,曰宣政殿。初成,每见数十骑驰突出,高宗使巫祝刘明奴问其所由。鬼曰:“我汉楚王戊太子,死葬于此。”奴曰:“汉书,戊与七国反,诛死无后,焉得葬此?”鬼曰:“我当时入朝,以道远不从坐,后病死,天子于此葬我。汉书自遗误耳。”明奴因宣诏,欲为改葬。鬼曰:“出入诚不安,改葬幸甚。天子敛我玉鱼一双,今犹未朽,勿见夺也。”明奴以事奏闻。及发掘,玉鱼宛然,棺柩略尽。汉武帝故事:邺县有一人,于市货玉杯,吏疑其御物,欲捕之,因忽不见。县送其器,推问,乃茂陵中物也。霍光自呼吏问之,说市人形貌如先帝。朱注南史:沈炯,为魏所虏。尝独行,经汉武通天台,为表奏之。其略曰:“甲帐珠帘,一朝零落;茂陵玉碗,遂出人间。”即此事也。搜神记:卢充家西有崔少府墓。充一日入一府舍,见少府。少府以小女与充为婚。三日,崔曰:“君可归,女生男,当以相还。”居四年,三月三日,临水戏,忽见崔氏抱儿还充,又与金碗,并赠诗。充取儿、碗及诗,女忽不见。充诣市卖碗,崔女姨母曰:“昔吾妹之女,未嫁而亡,赠一金碗着棺中。”杜诗博议:戴叔伦赠徐山人诗:“汉陵帝子黄金碗,晋代仙人白玉棺。”可见玉鱼、金碗,皆用西京故事,实与汉朝陵墓相应,但汉后稗史自西京杂记、风俗通、拾遗记诸书外,传者绝少,无从考据耳。卢充幽婚,恐尚非的证。胡应麟曰:早时金碗出人间,说者谓用“茂陵玉碗遂出人间”语,以上有玉鱼字,遂易作金碗。或谓卢充幽婚,自有金碗事,杜不应窜易原文。然单主卢充,又落汗漫。二说迄今分拏。不知杜盖以金碗字入玉碗语,一句中事词串用,两无痕迹,如伯夷传杂取经子,镕液成文。正此老炉锤妙处,而注家并失之。淮阴侯云:“此自兵法,顾诸君不省耳。”余于注杜者亦云。

[四]按:赵次公曰:闪朱旗于北斗城中,闲暇自若。此以闲对逼,似为工称。但汗马西戎四字,既属连用,则朱旗斗城不应凑用。朱注指为旗上斗星,则殷字正与闪字相应。周必大曰:汉书有朱旗绛天,此云朱旗北斗殷,见斗亦赤矣。殷,红色也,修书时避唐宣宗讳,故改作闲耳。考左传:“三辰旗旂。”疏云:“画北斗七星。”汉书:“招摇灵旗,九夷宾将。”注:“画招摇于旗,以征伐。招摇,北斗第七星也。”东观汉纪:段熲征还京师,鼓吹曲盖朱旗骑马,殷天蔽日。左传:左轮朱殷。张希良曰:注家以少陵父名闲,因改闲为殷,非也。上云“西戎逼”,下云“北斗闲”,二字反对,言戎马之急如此,而我军旗帜高并北斗者,悠扬闪烁,如此闲暇,则其逗留玩寇可知矣。当从赵次公之说。且闲字从木,閒字从月,义同而点画各别,何嫌名之可讳乎?又如“娟娟戏蝶过闲幔”,正与急湍相反对,若改作开幔,意致索然。

[五]杜臆:唐志:李林甫请停上下鱼书,自是徒有兵额官吏,而戎器、驼马、锅幕、糗粮俱为矣。时府人目番上宿卫者曰侍官,而六军宿卫皆市人矣。今吐蕃为寇,当拒之于疆埸,而第守泾渭,已在畿辅之内,况材官不知其多少,大抵皆侍官辈耳。通鉴:永泰元年九月,回纥、吐蕃合兵围泾阳,及暮,二虏退屯北原。越绝书:多少为备。前汉书:“材官蹶张。”注:“材官,武技之臣。”又,“发巴蜀材官。”应劭曰:“材官,有材力者。”王勃诗:“赖此释愁颜。”

[六]宋之问诗:“破颜看鹊喜。”

其二

韩公本意筑三城[一],拟绝天骄拔汉旌[二]。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三]。胡来不觉潼关隘,龙起犹闻晋水清[四]。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五]?

次章,为回纥入境,责诸将不能分忧。在四句分截。筑城本以御戎,岂料国家多难,反借之以平寇乱。如至德二载,香积新店之捷,以回纥复两京。永泰元年,泾阳轻骑之盟,以回纥退吐蕃。子仪前后用兵,皆藉其助讨之力。所谓“尽烦回纥马”、“远救朔方兵”也。曰“岂谓”,见事出意外;曰“翻然”,见彼有悔心。当时潼关破后,广平出师。是秋,合关河清,此真主龙兴之象也。今杂虏侵境,忧在至尊,诸将何不思奋身报国,以致升平乎?四句,作抑扬诘问语,其意自明。按册府元龟:高祖师次龙门县,代水清。赵次公云:至德二年七月,岚州合关河清三十里。此龙起晋水清之一证也。诗盖以祖宗之起兵晋阳,比广平之兴复京师,广平王即代宗,故下文接以至尊。博议解胡来句,谓回纥自西北而来,不由潼关。果如其说,何不云萧关、散关乎?其解龙起句,谓太宗龙兴晋阳,请兵突厥。却辗转牵合,文气不顺矣。

[一]世说:山涛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

[二]旧唐书·张仁愿传:景龙二年,拜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封韩国公。神龙三年,仁愿于河北筑三受降城。先是朔方与突厥以河为界,河北岸有拂云祠,突厥每入寇,必祷祠,候冰合而入。时默啜西击娑葛,仁愿乘虚夺漠南之北,筑三城,首尾相应。以拂云祠为中城,东西相去各四百里,皆据津济,遥相接应。北拓三百余里,于牛头朝那山北置烽燧一千八百所。自是突厥不得度山放牧,朔方无复侵掠。新书:中城南直朔方,西城南直灵武,东城南直榆林。史记·淮阴侯传:“驰入赵壁,拔赵旗,立汉赤帜。”按:天骄拔汉旌,五字连读。言回纥本欲拔去汉旌,自三城既筑,则绝其拔旌之路矣。

[三]蜀志·吕凯传:翻然改图。

[四]一行并州起义堂颂:我高祖龙跃晋水,凤翔太原。

[五]梅福传:升平可致。

其三

洛阳宫殿化为烽[一],休道秦关百二重[二]。沧海未全归禹贡[三],蓟门何处尽尧封[四]。朝廷衮职谁争补[五]?天下军储不自供[六]。稍喜临边王相国[七],肯销金甲事春农[八]。

此章为乱后民困,责诸将不行屯田。在四句分截。洛阳潼关,忆安史陷京。沧海蓟门,伤河北余孽。顾注衮职谁补,言相皆出将。储不自供,言兵弗知农。王相国,此相而出将者。事春农,则兵亦知农矣。稍喜有二义:诸镇不知屯种,而缙独举行之,是为稍喜。缙素党附元载,此事在所节取,亦足稍喜也。当时李抱真为潞泽节度使,籍民,免其租税,给弓矢,使农隙习武。既不废朝廷廪给,而府库亦充实。郭子仪以河中乏食,自耕百亩,将士效之,皆不劝而耕。此即军储之能自供者。诗但举王缙而不及李、郭,时缙为河南副元帅,特就河北诸帅而较论之耳。玩临边二字可见。

[一]后汉书·董卓传:李放火烧宫殿官府,居人悉尽。曹植诗“洛阳何寂寞,宫殿尽烧焚”,正指此也。通鉴: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安禄山陷东京。十五载六月,破潼关。

[二]汉纪:“秦得百二焉。”注:“秦地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

[三]沧海,指禹贡青州之域。十洲记:沧海,在北海中,水皆苍色,神仙谓之沧海。庾信诗:“蓟门还北望。”

[四]朱注尽尧封,如王制“北不尽恒山,南不尽衡山”之尽。俗本作觅,非。史记:周封尧后于蓟,故曰尧封。王胄诗:“比屋降尧封。”

[五]朱注此用衮职,与毛诗不同。后汉书·法真传:“臣愿圣朝,就加衮职。”注:“衮职,三公也。”

[六]焦竑曰:唐府兵之制,寓农于兵,军粮皆所自给。今府兵法坏,而兵饷多取之餽饷,故云“军储不自供”。西都赋:储不改供。汉乐府:“苍梧多腐粟,无益诸军储。”

[七]旧唐书:广德二年,王缙拜同平章事,其年八月,代李光弼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节度行营事,兼领东京留守,岁余,迁河南副元帅,请减军资钱四十万贯,修东都殿宇。谢朓启:“临边三事,既谢张温。”

[八]蔡文姬诗:“金甲耀日光。”汉元帝诏:“方春农桑兴。”

其四

回首扶桑铜柱标[一],冥冥氛祲未全销[二]。越裳翡翠无消息[三],南海明珠久寂寥[四]。殊锡曾为大司马[五],总戎皆插侍中貂[六]。炎风朔雪天王地[七],只在忠臣翊圣朝[八]。

此章为贡赋不修,责诸将不能怀远。在四句分截。岭南未靖,贡献久稀,由诸将膺异宠,拥高官,而不尽抚绥之道,故思忠臣恤民,以辅翼朝廷。黄生注前三首道两京之事,皆翘首北顾,此则道南中之事,故以回首发端。顾注岭南自明皇南诏之败,继以中原多故,其地未平。越裳国,在交趾南。南海郡,即广州府。炎风朔雪,以极南极北之地言。杜臆:殊锡而为大司马,则兵权在握,总戎而兼侍中衔,则事无中制,何以不能收复旧疆耶。

[一]十洲记:扶桑,在碧海之卯地,一面万里。南史:林邑国,汉日南郡象林县,古越裳界也。北接九真郡南界。水步道二百余里有西屠夷,亦称王。马援所植两铜柱,表汉界处也。新唐书:环王,本林邑,其南浦有五铜柱山,形若倚盖,西重岩,东涯海。明皇令特进何履光以兵定南诏,复立马援铜柱,乃还。宋之问诗:“铜柱海南标。”

[二]王僧达诗:“远山敛氛祲。”

[三]周外纪:成王六年,交趾南有越裳氏,重译来朝,献白雉。唐书·志:驩州日南郡有越裳县。周书:成王时,苍梧献翡翠。说文:“翡,赤雀。”“翠,青雀也。”虞羲诗:“君去无消息。”

[四]后汉书:南海郡,武帝时置。唐志:岭南道有南海县。汉书·西域传赞:孝武之世,睹犀布玳瑁,则建朱崖七郡。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岭表录异:廉州有大池,谓之珠池,每年刺史修贡。子虚赋:“寂寥无声。”

[五]傅亮进宋元帝诏:“敬授殊锡,光启疆宇。”

[六]唐书:门下省,侍中二人,正二品,掌出纳帝命,相礼仪。与左右常侍、中书令,并金蟑珥貂。

[七]管子:南至委火炎风之野。张正见赋:“朔雪映夜舟。”记:临诸侯曰天王。邵注天王,用春秋例,大一统也。

[八]陆机豪士赋:“忠臣所为慷慨。”左传:叔向语宣子曰:“文公之霸也,翼戴天子。”后汉冯衍书:“圣朝享尧舜之荣。”

钱谦益曰:此深戒朝廷不当使中官为将也。杨思勖讨安南五溪,残酷好杀,故越裳不贡。吕太一收珠南海,阻兵作乱,故南海不靖。李辅国以中官拜大司马,所谓殊锡也。鱼朝恩以中官为观军容使,所谓总戎也。泽州陈冢宰力辩其非。其一谓安南五溪之变,在思勖未至之先,有本传可证,不当以越裳不贡责之思勖。其一谓吕太一既平后,曾收珠千余日,有杜诗可证,不当以南海久寂责之太一。其一谓汉武帝置大司马,为武官极品。唐之兵部尚书不可称大司马,唐兵部尚书乃正三品。辅国进封司空,兼中书令,进封博陆郡王,三品之官,何足异乎?若唐之诸帅,其下各有行军司马及军司马,所谓大司马者,应指副元帅、都统节度使、都督府、都护府等官,专征伐之柄者言。且安南常设大都护以掌统诸番,此亦可证,所谓殊锡,大约非常宠锡,为朝廷亲信重臣耳。其一谓总戎之名,节度使皆可称,如杜诗,“总戎楚蜀”以赠高适,“闻道总戎”以赠严武,何必观军容使始云总戎耶?唐书·百官志:门下省,侍中二人,正二品。左散骑,常侍二人,正三品。注云:左散骑与侍中为左貂,右散骑与中书令为右貂。考马燧、浑瑊,皆拜侍中,初非中人也。百官志中人有内侍省监、内常侍诸称,而无侍中。宦者传诸宦官有封为王公,进为中书令者,亦无侍中。今以鱼朝恩当之,误矣。所谓“总戎皆插侍中貂”,当指节度使而带宰相之衔者。

其五

锦江春色逐人来[一],巫峡清秋万壑哀[二]。正忆往时严仆射[三],共迎中使望乡台[四]。主恩前后三持节[五],军令分明数举杯[六]。西蜀地形天下险[七],安危须仗出群材[八]。

此章为镇蜀失人,而思严武之将略。通首逐句递下,此流水格也。细玩文气,望乡台与锦江相应,出群材与军令相应。仍于四句作截。大历元年,公自云安下夔州。其云锦江春色者,从上流而言,正想到台前迎使也,触景生哀,伤及严公。仆射,乃卒后赠官。迎使,是幕僚同事。三持节,言朝廷倚重。数举杯,言军中整暇。地险易乱,故须异才出镇,惜乎继起无人耳。旧唐书:武初以御史中丞出为绵州刺史,迁东川节度使,再拜成都尹,仍为剑南节度使。所谓先后三持节也。顾注只军令分明一句,便见折冲樽俎中,具有多少韬略。频数举杯,如严公厅宴及晚秋摩诃池之类是也。或因八哀诗有“忧国只细倾”句,遂云但数次举杯,失其旨矣。细倾,言饮不至醉耳,非谓停止宴会也。设三镇蜀中,只几次举酒,反觉仓皇窘迫,不似雅歌投壶气象。西蜀地险,外则吐蕃见侵,内则奸雄穷据也。安危须仗,所谓“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也。

[一]阴铿诗:“上林春色满。”

[二]殷仲文诗:“独有清秋日。”又:“哀壑叩虚牝。”

[三]后汉书·王常传:光武曰:“每念往时共更艰厄,何日忘之。”仆射,秦官名。汉官仪注:师古曰:射,本如字读。古重射,每官必有主射课督之,故名。今射音夜,泥。

[四]汉书·田横传:中使还报。又宦者传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驺密约敕,号曰中使。文选注:天子私使曰中使。成都记:望乡台,与升仙桥相去一里,管华阳县。

[五]王褒四子讲德论:“皇泽丰沛,主恩满溢。”汉书·冯奉世传:“辄持节将兵追击。”

[六]管子:“作内政而寄军令。”诸葛孔明劾廖立表:“部伍分明。”周明帝诗:“举杯延故老。”

[七]李斯传:“西蜀丹青不为采。”陈琳书:“汉中地形,实有险固。”

[八]镇蜀得人,安则可以销萌,危则可以戡乱。不必引荀子“安国之危”解。世说:殷中军曰:“韩康伯居然是出群器。”

钱谦益曰:是时,崔旰、柏茂林等交攻,杜鸿渐唯事姑息,奏以节度让旰、茂林等各为本州刺史。上不得已,从之。鸿渐以三川副元帅兼节度,主恩尤重,然军令分明,有愧严武多矣。故感今思昔,必如严武出群之才,斯可当安危重寄,而慨鸿渐之非其人也。又曰:鸿渐入蜀,以军政委崔旰,日与僚属纵酒高会,追思严武之军令,实暗议鸿渐之日饮不事事,有负主恩耳。

旧解谓此诗“春”“秋”,就永泰元年说,非也。是秋,公在云安,不当云巫峡,且前章云“南海明珠久寂寥”,亦不在永泰间也。按公诗有云:“自平中官吕太一,收珠南海千余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复恐征戍干戈密。”太一之叛,在广德元年十一月,随即削平。自广德二年、永泰元年至大历元年秋,中经闰月,约计千余日矣。彼云近供稀,犹此言久寂寥也。想南海既平而复梗,又在是年深秋,彼此互证,断知其作于大历元年秋日矣。

郝敬曰:此以诗当纪传,议论时事,非吟风弄月,登眺游览,可任兴漫作也。必有子美忧时之真心,又有其识学笔力,及能斟酌裁补,合度如律。其各首纵横开合,宛是一章奏议、一篇训诰,与三百篇并存可也。又曰:五首,慷慨蕴藉,反覆唱叹,忧君爱国,绸缪之意,殷勤笃至。至末及蜀事,深属意于严武,盖己尝与共事,而勋业未竟,特致惋惜,亦有感于国士之遇耳。

陆诗雍曰:诸将数首,皆以议论行诗。

黄生曰:有感五首与诸将相为表里,大旨在于忠君报国,休兵恤民,安边而弭乱。其老谋硕画,款款披陈,纯是至诚血性语。

王嗣奭曰:五章结语,皆含蓄可思。西戎见逼,诸将之罪,第云“且莫破愁颜”。社稷方优,诸将之罪,第云“何以答升平”。屯田不举,此当事者失策,第称王相国以相形。广南未靖,此抚绥者失宜,第举忠臣翊圣以相劝。崔旰之乱,杜鸿渐不能会讨,独称严武出群,以见继起者之失人。皆得诗人温柔敦厚之旨,故言之者无罪,而闻之者可以戒。

泽州陈冢宰廷敬曰:五首,合而观之,汉朝陵墓、韩公三城、洛阳宫殿、扶桑铜柱、锦江春色,皆从地名叙起。分而观之,一二章言吐蕃、回纥,其事封,其诗章句法亦相似;三四章言河北、广南,其事封,其诗章句法又相似;末则收到蜀中,另为一体。杜诗无论其他,即如此类,亦可想见当日炉锤之法,所谓“晚节渐于诗律细”也。与秋兴诗并观,愈见。

诸将五首

诸将五首创作背景

这组诗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作于夔州。当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边患却没有根除,诗人痛感当时的朝廷武官们平庸无能,故作诗加以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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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诸将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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