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广德二年（764年）在现今四川省成都市创作的一首七言古诗，用韵灵活。时杜甫在严武幕府。此时曹霸亦当流落成都，与杜甫相见。此诗为曹霸写传，赞其画艺高超，哀其晚年沦落，亦借以自鸣不平。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原文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唐代 · 杜甫

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

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

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

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

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

先帝御马五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

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

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

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

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

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

将军画善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

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

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注释译文

译文

曹霸将军你本是魏武帝曹操的后人，如今成了普通百姓，家境也变得清贫。

先辈们割据中原的霸业虽说已成过去，而他们的文采风流却一直传到今。

你起初是学习卫夫人的书法，只恨技艺未能超过王右军，于是潜地学习作画，以至忘记了老境将至，把富贵看得轻如浮云。

开元年间你常被天子召见，多次承受恩宠走上南薰殿。

凌烟阁里的功臣画像因年久而颜色陪淡，经你下笔重画而别开生面：

那些良相头上戴着进贤冠，那些猛将腰间佩着大羽箭，褒国公和鄂国公毛发飞扬，英姿勃勃，威风凛凛，似乎是要和谁来酣战。

玄宗皇帝有一匹“玉花骢”，众多画家都画不出它的神情。

这一天把它牵到殿前台阶下，它昂头卓立，顾视雄雄，门外似乎就要卷起长风！

皇帝诏令你展开素绢来画它，你经过一番精心构思苦心运筹，便提笔挥洒，不一会儿，一匹真龙般的神马出现在皇宫，把那自古以来的凡俗画马一扫而空！

阿，“玉花骢”竟然站在了御榻上，与庭前的那匹真马如两山相望。

皇帝面带微笑催促左右赏赐黄金，那些马夫和马官们都十分惆帐。弟子韩干早已得到你的嫡传，也能把各种马的不同相貌画出来。

但是韩干只画马的肉身却不画马的筋骨，竟忍心让骏马丧失气概。

将军你善于绘画大概是有神相助，除了画马也能画人，但必须是遇到佳士才动心。

如今你飘泊在战乱中，生活无着不得已，只好屡次为那些俗物们画像以求生存。

英才未路反遭到世俗的白眼，当今世上再也没有像你这样贫穷的人。

唉，请看自古以来享有盛名的人，哪个不是整天被穷困缠着身！

今译

将军是魏武帝曹操的子孙，现在成为寒素的平民了。

当年魏武帝割据的霸业虽已成为历史的陈迹，但他的文采风流至今仍留存。

你先是学习卫夫人的书法，只恨不能超过王右军。

你潜心作画，不知时光消逝，富贵对于你有如浮云。

开元年间，你常被引见皇上，承蒙皇上恩宠，几次登上南薰殿。

凌烟阁上功臣的画像已经颜色暗淡了，你下笔挥毫，别开生面。

良相头上戴着进贤冠，猛将腰间挂着大羽箭。

褒公、鄂公画得毛发生动，他们英姿飒爽，就像要跟敌人酣战。

先帝的御马玉花骢，众多的画工都画不像。那天牵到宫殿的台阶下，它在宫门昂首卓立，风神雄骏。

皇上命令你在白绢上挥毫描画，你惨淡经营，刻意构思。

一会儿真龙就出现在宫中，它使万古以来的凡马都相形失色，如同无物。

御榻上的画中马栩栩如生，酷似玉花骢，它与丹墀下的真马屹立相向，难分真假。

皇上含笑催人快快赏赐，圉人太仆都惊叹不已。

韩幹是你最早的入室弟子，画马也能穷尽各种形相；可是他只画肉不画骨，忍心使名马显得垂头丧气。

你的画总是画得那么好，那么传神，碰到品行端好的人，你也偶然给他画张肖像。

如今你漂泊于战乱之时，常常跟寻常的路人画像。

你在穷途末路之中反受俗人轻视，世上没有谁像你那样贫困啊！

自古有才能负盛名的人，往往穷愁潦倒，失意终生。

注释

[1] 丹青：绘画用的颜料，代指绘画。引：与歌、行等同为乐曲名称，后成为诗体名称。曹将军霸：曹霸，魏曹髦（曹操曾孙）之后，开元中已有画名，官至左武卫将军。玄宗末年得罪，削籍为庶人。此诗为杜甫在成都赠曹霸之作。

[2] 魏武：魏武帝曹操。庶：庶人，平民。清门：清贯。《南齐书·张欣泰传》：“卿不乐为武职驱使，当处卿以清贯。”

[3] 英雄割据：指曹操父子统一北方、代汉而立之事业。文采风流：曹氏长于诗歌，故云。

[4] 卫夫人：晋书法家，名铄，李矩之妻。王羲之尝师之。王右军：王羲之，晋书法家，书法为古今之冠，官右军将军。

[5] “富贵”句：《论语·述而》：“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6] 开元：唐玄宗年号。承恩：承皇帝恩旨。南薰殿：在长安兴庆宫内。

[7] 凌烟：凌烟阁，在长安西内（宫城）。唐太宗贞观十七年，命阎立本图画功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少颜色：谓旧画颜色暗淡。

[8] 进贤冠：古缁布冠，文儒者所服。大羽箭：一种四羽大杆长箭。

[9] 褒公：褒国公段志玄。鄂公：鄂国公尉迟敬德。二人均位列二十四功臣。毛发动：形容画中人物形貌如生。飒爽：威武貌。酣战：久战。

[10] 先帝：指玄宗。玉花骢（cōnɡ）：唐玄宗所乘马。骢为青白色马。画工如山：形容画工之多。貌不同：所绘形象与真马有别。

[11] 赤墀：即丹墀。宫殿台阶，以丹涂之。迥立：特立。阊阖（chānɡ hé）：天宫之门。此代指皇宫之门。

[12] 拂绢素：以手拂绢，准备作画。绢素，白色的绢，作画所用。意匠：指用心构思。陆机《文赋》：“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惨淡：形容苦心经营。

[13] 斯须：片刻。九重：《楚辞·九辩》：“君之门兮九重。”代指皇宫。真龙：形容画马如真。马高八尺曰龙。“一洗”句：谓曹霸所绘压倒古来画马凡庸之作。

[14] 御榻：皇帝坐榻。榻上庭前：分指榻上画马与庭前真马。屹：屹立。

[15] 至尊：皇帝。圉（yǔ）人：养马人。太仆：掌舆马的官。惆怅：失意貌。此形容众人惊异失色。

[16] 韩幹：著名画家，初为曹霸弟子，擅画人物鞍马，官至太府寺丞。入室：得老师嫡传的弟子。《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穷殊相：穷尽各种奇异之相。

[17] 画肉：韩幹画马肥大，故称其画肉。骅骝（huá liú）：骏马名。气凋丧：丧失神气。

[18] 有神：有神助，非常人所及。写真：为人画肖像。

[19] 干戈：武器名，代指战乱。貌：用如动词，画像。

[20] 俗眼白：遭俗人白眼，被人轻视。

[21] 坎（lǎn）：困顿，不得志。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赏析鉴赏

题解

据〈历代名画记）载：“曹霸，魏曹髦（曹操曾孙）之后，髦画称于魏代。霸在开元中已得名，天宝未每诏写御马及功臣，官至左武卫将军。”广德二年（764）杜甫在成都同已被贬为庶人的曹霸相遇，对他穷困漂泊的境况深为同情，写下了这首著名的七言古诗相赠。诗中叙述了曹霸或荣或衰的生平事迹，赞美他精湛的画技。由于二人遭受的不幸多有相似，杜甫也藉其自况自伤，读来波澜层出，感慨淋漓。此诗对比鲜明，章法错综变换，每八句一换韵，平韵仄韵相间，韵换则意换，是杜甫七言古诗的创格。丹青，丹和青是中国古代绘画中常用红绿颜料。借指绘画。引，诗体之一种。

曹霸，曹操曾孙曹髦之后，唐代名画家。开元中成名，善画马和人物。天宝末，他常应诏画御马、功臣，官至左武卫将军。这首诗记述了曹霸的家世和遭际，赞扬了他高超的画技，同时对他战乱后的落泊生涯表示深切的同情。诗中寄寓着诗人盛衰兴废的感慨。

解读

此诗当作于广德二年（764），时杜甫在严武幕府。曹霸，三国魏曹髦（曹操曾孙）的后代，官左武卫将军，玄宗末年得罪，削籍为平民。为当时著名画家，工于鞍马和人物肖像。此时曹霸亦当流落成都，与杜甫相见。此诗为曹霸写传，赞其画艺高超，哀其晚年沦落，亦借以自鸣不平。

唐人喜用诗歌歌咏其他艺术，如歌舞音乐、书法、绘画等。其中运用最多、描绘最生动的，则是七言歌行诗体，盖因这种诗体可以容纳各种场景和叙事因素。杜甫有多首题画诗，大多为单幅作品而作。这首《丹青引》则是对一位画家的艺术成就作全面描绘，也是唐代七言歌行中歌咏绘画艺术的最杰出之作。诗中着重介绍了曹霸最擅长的人物与马两类绘画题材，两段描写又各有不同。写曹霸重绘凌烟功臣图，是从欣赏成作入笔，描绘画作的生动艺术效果。写曹霸画马，则描述了其整个创作过程，这个过程比结果似乎更具有艺术神话的意味，所以写画马的这一段成为全诗最精彩的部分。绘画是静止的空间艺术，音乐是流动的时间艺术，诗歌可能较近于音乐，但却可以兼取二者之长，不受任何拘束。在用诗歌描写绘画或音乐时，最令我们感兴趣的可能就是诗人怎样尽其所能，化时间为空间，化空间为时间，用诗的特殊方式来捕捉绘画或音乐的艺术感觉。写曹霸画马，令我们联想起《庄子》写庖丁解牛，也可以说是用诗来叙述绘画的一种特殊方式吧。除了对绘画艺术的介绍外，这首诗还对曹霸的身世唏嘘不已。从这种感慨中，我们也可以感觉到作者对自己身世的感伤。在同一时期，作者还有多篇作品回忆开元全盛日的人物风采、艺术遗传。这些歌咏艺术和艺术家之作，以一种最艺术化的方式追怀盛世，蕴含了诗人的丰富人生感慨。

鉴赏

曹霸是唐代著名画家，魏武曹操的后裔，以画闻名于开元时期，常被唐玄宗请画御马画凌烟阁功臣图，官至左武卫将军。后因事得罪，削籍为庶人。安史之乱后，流落四川，为人作画以谋生。代宗广德二年（764），杜甫在成都与之相见，回忆开元中往事，感伤眼下之落魄，作《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丹青本为颜料，常用来指称画作，引是曲调名。本诗叙述了曹霸家世概况，重点描写他画人画马的高超技艺和当时的得意盛况，诗末对其落魄命运表示感伤。

全诗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共八句，写曹霸家世及书画才能。曹霸是三国魏武曹氏的后裔，而今虽身为寒门庶人，却继承了远祖曹操的艺术才华，文采风流、书画俱胜。书法虽不及前代书圣，但绘画却全心全力聚精会神废寝忘食，而且视富贵如浮云。第二部分是次二十四句，转入本题，集中笔力描写曹霸绘画上的杰出才能。先写曹霸善画人，开元中常受诏作画，凌烟阁上功臣画像经他妙笔点染，神气毕现；再写他善画马，以曹霸画玄宗玉聪马为例，显示了他超凡的艺术才能，当时无人能够比肩；后又以他的入室弟子韩幹画马逊于其师作结，反复中言曹霸画艺精湛神奇。第三部分述写现状，曹霸以如此高超之画艺，因政治变迁、时代乱离却不得不流落他乡，靠卖画为生也只能勉强度日，还要遭俗人白眼，所以杜甫感叹道：“古来盛名下，坎填缠其身！”这首赠给曹霸的诗中也充满着自赠的意味，曹霸的生平际遇恰恰也是杜甫身世的写照，因此这首诗读来特别感人，成为杜甫的七古名篇。

赏析

本诗写于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时杜甫居成都草堂。诗中赞美了曹霸的画，也赞美了他的人品。丹青：绘画的颜料，此代指绘画。引：诗体名。曹霸：唐代画家，为魏武帝曹操之后。霸在开元中已得名，天宝末，常奉诏为御马及功臣作画，官至左武卫将军，故称其为曹将军。

“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庶：庶人，老百姓。明皇末，（曹）霸因得罪，削籍为庶人。清门：寒门。英雄：此代指曹操。文采风流：文学艺术方面的天赋。卫夫人：名铄，字茂漪，晋汝阴太守李矩之妻。善隶书，王羲之曾从其学书。王右军：王羲之，东晋杰出的书法家，曾官右军将军。这八句诗的大意为：曹霸将军是魏武帝的后人，现在却只是一介平民。魏武帝三分天下的时代虽早已过去，但他在文学艺术方面的天赋却被曹霸继承下来。曹霸最初学习书法是学卫夫人的风格，只是苦于无法超越王羲之的造诣，于是又舍书工画。他苦苦钻研绘画，不知老之将至，视富贵如浮云，只有绘画才像他的生命一样宝贵。这一部分叙述曹霸的身世及其从书从画的经历。

“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引见：被皇帝召见。南薰殿：唐长安兴庆殿之内殿。凌烟功臣：唐贞观十七年，唐太宗命画家画功臣长孙无忌、魏征、杜如晦等二十四人像于凌烟阁，以表彰他们的丰功伟绩。少颜色：指画像褪色。开生面：指别开生面，把画像重新描摹后使之面貌一新。进贤冠：原为儒者所戴缁布冠，唐时为文官之礼帽。大羽箭：指四羽长竿大箭。褒公：指褒国公段志元。鄂公：指鄂国公尉迟敬德。这八句的大意为：开元年间，曹霸曾多次蒙诏上南薰殿面见皇上。因为太宗时在凌烟阁为二十四功臣所画的像已褪色，于是令曹霸重新润饰。经曹将军重新描摹，人物面貌焕然一新。只见良相头上戴着进贤冠，猛将腰间插着大羽箭，十分逼真。画像上褒国公和鄂国公的头发胡须更是栩栩如生，好像在飞动一样，二人英姿飒爽，似乎正要同敌军展开大战似的。这一部分记叙了曹霸为功臣画像重新描摹之事。以褒鄂二公画像之形态表现了曹霸善于写真，人物画像维妙维肖。

“先帝御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先帝：此指唐玄宗。玉花骢：骏马名，产于西域。如山：指人数众多。赤墀：即丹墀，宫殿上的平台。迥立：昂首挺立。阊阖：宫门。生长风：形容御马矫健、飘逸的雄姿。拂绢素：在白绢上作画。意匠：匠心，构思布局。惨淡经营：苦心构思描绘。斯须：一会儿，片刻。九重：代指皇宫。凡马：普通的马。屹：屹立。圉人：宫中的养马官。太仆：宫中掌车马的官。惆怅：叹息。这一部分的大意为：先帝曾有一匹叫玉花骢的骏马，让很多画师为其画像都不符合玄宗皇帝的心意。这天把它牵到殿前，但见玉花骢在宫门外昂首挺立，果然是矫健、飘逸，好像随时都要飞腾似的。皇帝下诏让曹将军在一方白绢上为马画像。经曹将军一番苦心构思和描绘，一会儿，一匹如腾龙一样矫健的御马出现在画绢上，万古以来的那些普通之马无不黯然失色。马的画像挂在皇帝宝座前，与殿前的玉花骢相对屹立，简直难分真假。皇上含笑催促臣下赶紧赏赐曹将军，养马官和车马官见了都面面相觑，叹为观止。这一部分描述了曹霸为御马画像的经过。众多画师都画不像，表明了玉花骢风神的超凡脱俗已到了难以描摹表现的地步，从侧面为曹霸画艺的高超烘托气氛。画像成后，皇帝及圉人和太仆的表现亦属于侧面烘托，有力地表现了曹霸所画之马的传神逼真。

“弟子韩千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调丧？将军画善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韩干：唐代名画家，善画鞍马、人物，初以曹霸为师，后来自成一家。入室：指得师真传。穷殊相：穷尽各种姿态。画肉：画其外形。画骨：画出其风神。骅骝：代指骏马。气调丧：失去神气。写真：画像。这六句的大意是：曹将军早年的弟子韩干曾得其真传，也能把马的各种姿态画得栩栩如生，但他画马只注重状其形而不状其神，画出的马虽也形态逼真，却豪无精神，而曹将军所画的马好就好在能穷尽其精神气韵。有时曹将军碰上形神俱佳的人也为其画像一张。这一部分是诗人对韩干和曹霸绘画风格的评价，他不因其名气大小所累，大胆地陈述自己的观点，赞曹霸，讥韩干。

“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壤缠其身。”眼白：即白眼，鄙薄。坎壈：穷困。这一部分的大意为：如今曹将军获罪被贬为庶民，在这个乱世里到处漂泊，常常为生活所迫去为一般的俗人画像，在落魄之时遭受着俗人的白眼，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看来从古至今拥有盛名却过着穷困生活的人不在少数啊。这一段拿曹霸后来的落魄与上文所述其高超的画技相对比，抒发作者对其遭遇的感伤和不平，其中也夹杂着对自身遭际的感慨。

这首诗主要表现了曹霸精湛的画技和不幸的遭遇，诗人对其画技和人品热情赞美，对其后来的坎坷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对韩干的评价乃系一家之言，需要我们辨证地看待。本诗在艺术上的成就主要表现在诗人选材得当，通过几件大事来集中反映曹霸画艺的高超，用语精炼，诗中记事、抒情、议论浑然交融，具有强烈的艺术表现力。前人对此诗艺术成就的评价很高，张惕庵说：“此太史公列传也。多少事实，多少议论，多少顿挫，俱在尺幅中。章法跌宕纵横，如神龙在霄，变化不可方物。”一些词语如“别开生面”、“英姿飒爽”、“惨淡经营”等已被沿用为常用成语。

赏析

在杜甫的近二十首咏画诗中，《丹青引》是最负盛名的一篇。它不仅记叙绘事堪称“古今题画第一手”（仇兆鳌《杜诗详注》引申涵光语），而且借画家一生的遭际，照见安史之乱前后世情变化之一斑，寄托了治乱兴衰的深沉感慨。这首诗与《释闷》写于同一年，这一时期，对时势的极度失望，使杜甫格外怀念开元盛世的太平景象。曹霸是开元时的著名画家，大乱之后流落到成都，勾起诗人的无限感触，便写了这首诗赠给他。

开头先从曹霸家世的盛衰说起。起得苍莽浑涵，笔势跌宕雄健，仅用两番大起大落的对比，就从曹氏家族几百年的变迁自然地转入曹霸的书画之事。接着简略地介绍曹霸的艺术生涯，微妙地暗示他学过书法，未成名家，才转为学画。而他的人品则是不慕荣华富贵的，所以能潜心艺术创作。“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几乎是照搬《论语》的原话，却妥当贴切，轻巧自如。

开元时曹霸已有盛名，经常应玄宗之召入宫画图。其中修缮凌烟阁是曹霸参与过的一件大事。太宗时画的功臣像日久褪色，经曹霸下笔重摹旧像，人物逼真，有面色如生之感。“别开生面”一语既是赞曹霸画人生动，又兼指其画艺别有新创。因此后来变为成语。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如果一一描写，必定不能讨好。杜甫只用四句诗点出良相之冠和猛将之箭，区划出文武两班功臣的不同特点，然后选择褒公、鄂公这两幅最有特色的画像，称其毛发如动，英姿飒爽，望去仿佛仍在拼搏厮杀，其余画像的生动也就不难想见。这几句大笔写意，如云中之龙，仅见一鳞一爪而首尾俱在。语气粗犷，几近白话，但与画上人物气质极为协调，曹霸质朴雄健的画风也宛然可见。

最能体现曹霸绝技的还是画马。这篇歌行的高潮也在此处。所以诗人先不厌其详地渲染画成之前的气氛：以同一匹玉花骢为范本，尽管画工多如山积而画出来的样子都不一样，想来天马之雄骏确非凡手可得。真马未至，先造成此马难画的悬念。待牵来以后，只见它卓立殿前，即使处于静态，也给人以万里生风之感，又进一步点出画家要捕捉住此马轩举飞动的神采尤其不易。然后再一气写出曹霸接旨拂绢、凝神构思、须臾而成的作画过程，抓住画成之时观众还来不及从画家的神速动作中反应过来，就顿觉天下凡马尽皆失色的最初印象，便以“笔所未到气已吞”（苏轼《王维吴道子画》）的力量烘托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的气象，使画马跃然纸上。

接着，诗人又从画成之后的艺术效果来描写画中之马的神似。榻上庭前两马屹立相对的错觉说明画马可以乱真。皇上和马官的不同反应又巧妙地点出画马的神骏连真马都难以超过。写到这里，诗人笔锋忽然一转，又拉出韩干作为陪衬。韩干是曹霸的入室弟子，也不是凡手，尚不能画出骅骝的气骨，更可见曹霸的高超连名手都无人能及。韩干画马形体肥壮，是皇帝厩马的真实写照，也反映了唐人普遍以丰腴为美的欣赏标准。但杜甫此处语带抑扬，一则是以韩干画肉反衬曹霸画骨之长，二则也与他偏爱气骨峥嵘、瘦硬传神的艺术趣味有关，这种强调骨力的主张和他在《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里强调气势的观点相通，对于中国绘画理论的发展有重要意义。

诗的最后感叹曹霸如今的落魄。空有绝艺在身而如此潦倒困苦，不但无人同情，反遭世俗白眼，这个“不解重骅骝”的“人间”（《存殁口号二首》其二）是多么势利啊！所以诗人不禁为画家大呼不平：“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结尾与开头呼应，把曹霸的荣辱和时世的盛衰相联系，寄人尽其才的希望于升平之治。这是贯穿全诗的一个重要思想。杜甫在另一首写曹霸的《观曹将军画马图歌》里说：“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金粟堆是唐玄宗的泰陵所在之山，龙媒即骏马。这两句喟叹人才随着玄宗的亡故和盛世的消逝而湮没，可与《丹青引》的意思相发明。但诗人没有局限于一味怀旧，而是由此推及古往今来的才士盛名之下往往困顿失意的普遍规律，就使诗歌境界升华到富有现实批判意义的高度。

这首诗借丹青以赞才杰，由人事而及时事，融精辟的艺术见解于传神的咏画技巧之中。无论写人写马，只从神气着墨，与曹霸画骨传神的笔意可谓相得益彰。所以宋人洪迈说：读此等诗，可不待见画，“直能使人方寸超然，意气横出”（《容斋五笔》）。

赏析

本诗正题为《丹青引》，意在突出将军画艺；副题为赠曹将军霸，意在通过绘画内容的改变，反映将军生平盛衰际遇。诗歌远溯将军家世，兼及画艺品评、人物论赞，不啻为将军立一小传。代宗广德二年，杜甫流寓成都，与曹霸相会。从诗中透露出曹霸曾为杜甫写真，故杜甫以诗回报。

曹霸远祖操亦曾为大将军，杜甫十三世祖预又曾受封镇南大将军。“曹公父子，笃好斯文。”（钟嵘《诗品序》），曹髦又特以“画称于后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杜预则“春秋主解，藥隶恭亲”（杜甫：《祭远祖当阳君文》），甫尤因吾祖（审言）诗冠古”（《赠蜀僧闾丘师兄》）而自矜，霸之丹青、甫之诗歌，与其祖“文采风流”，可谓后先辉映。曹霸曾蒙玄宗恩宠，官至右武卫将军，后来“削籍为庶人”（仇兆鳌《杜诗详注》引）：杜甫亦因“献三大礼赋，玄宗奇之，召试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参军”（《旧唐书·杜甫传》），此时则尚奔走东西川间，欲投严武未就，仍是布衣身分（参见《杜甫钱注》所附杜甫年谱）。安史乱后，两人经历漂泊沦落，异乡邂逅。杜甫赠诗，自有与将军同身世、共命运、怀才不遇之恨；因而倾注激情，化主入客，写将军，也写自己，深得太史公笔法，使我们联想到《李将军列传》。

将军”四句，起笔苍莽，陡然而来，便有英雄末路之感。

写魏武霸业不成，正为要逼出其闻名垂誉，更在“文采风流”一句。明胡应麟称曹公诗“豪迈纵横，笼罩一世”（《诗薮》），故其文风影响深远，足以流被“今”世，传及“子孙”。“今尚存”的“今”，系泛指唐代。唐诗仍承建安遗风。次句“于今”则照应结尾“即今”，皆专指将军沦落之际，迥异当初“承恩之时。此处连下二“为”字，“为庶为清门”，虽已削籍为民，却是清白传家。将军成名不在门第，专在文采。

“学书”两句，先由将军书艺接写。“初”便学卫夫人，并攀追王右军，将军以“书圣”的高标准要求自己，而以不能超越为恨事。杨惠之学画不及“画圣”吴道子，而学塑则赢得“塑圣”称号。杜诗本意正在借此形彼，推许和标揭将军的“画圣”地位。“丹青”两句化用孔子语，并暗借“圣”言褒扬曹霸。“丹青”句谓将军发愤丹青，忘食忘忧，则于造诣必精，见其画品之圣。“富贵”句谓将军疏食饮水，安贫乐道，则于荣利无幕，见其人品之圣。

将军书艺固佳，画艺则更胜一筹。略点前者仅作陪导，铺染后者方入主旨。表现将军精湛画艺，妙在结合奉诏御前作画并叙，而用“承恩”先帝总揽，直下贯至将军沦落。“开元”二句表明将军“常”被引见，“数”进内庭，皆以“开元之中”为限，于今早已断恩，意寓言外。

在丹青中，画功臣又是陪笔。“凌烟功臣”，旧为贞观时阎立本所摹。史称立本画“尤工形似”，与曹霸“有神”自是不同。“少颜色”不仅指残迹剥蚀，兼谓旧绘欠工。“将军下笔岂但涂添光彩，直是别开生面。然后作者从容落墨，分写功臣中的良相猛将。特写良相头上冠戴，以尊美其瞻视，便见威仪棣棣；特写猛将腰间箭佩，以表识其武功，便见英姿勃勃。将军传神之笔，无施不巧。再专取猛将中的褒公和鄂公，渲染其毛发飞动的神态，令人相见段志玄陷阵脱身、破屈突通；尉迟恭避槊夺槊、刺单雄信，此刻两人仿佛都在壁上复活，犹然酣战未休。人物逼真，呼之欲出。

转叙“先帝天马”。此段借玄宗亲观画马，突出全诗重点，仍与前段“承恩”相系。《汉乐府·天马歌》：“天马徕，龙之媒，游闻阖，观玉台。”诗中暗引其意。天马不同人间凡马，画工如山”，可见先帝极宝此马，必欲移诸丹青。又见已经多少名家妙笔，竞相图绘，然而画来各各殊形异态，皆与真马大有差距，无一可当先帝意者。大书“是日”，乃将军创制此一划时代的神品之日。天马被“牵来赤墀下”，即下句“闻阖”内，又应后边彤庭前，确点所在具体位置。“迥立”写天马挺然不群，出类拔萃。“生长风”写立而生风，势欲腾空。表现天马精神，奇外出奇。“诏谓”四句写将军即物临摹。“拂”字下得轻松，照应“须臾”画出；然而“成如容易却艰辛”。南齐谢赫论绘画六法，强调“经营位置”。将军展开绢素，面对天马，凝眸精思，经之营之，直至形色惨淡，苦心孤诣，方能于“须臾”间，纵笔一“拂”而就。.“阊阖”、“九重”皆寓双关，九重宫门画成天马，好比九重天门涌现真龙。前已罗列当代图写天马的众多画工，此又添加“万古”图写“凡马”的一切画工，并衬将军“是日”所画“九重真龙”，而写法变化。是日画中真龙既出，那得不空凡马之群。夸奖将军技夺造化，无以复加，叹为观止了.

紧接高度赞赏画中天马的艺术效果。先合写双马，而以画中马为主体，见其岂特乱真，直欲取而代之。“却”字传出使人骤感意外的惊诧神态，宛若天马从天而降。乍见御榻上悬画处，赫然涌现此一玉花，回顾彤庭前牵来者，疑是别一玉花。同时两玉花面对面相向屹立，令人眼花撩乱，扑朔迷离，难辨虚实。

再写观画者的不同反应：“至尊”玄宗因得到两玉花而高兴，连催赐赏，将军“承恩”正隆。养马的“園人”、管马的“太仆”，顿感反不如画马者得宠，一时惶惑无措，怅然若失。榻上玉花，顷刻之间竟压倒了庭前玉花。

最后又特附笔简介将军“弟子韩幹”画马，亦幹得师真传，“入室”甚“早”，能画不同类型的马，并皆穷形尽相。以韩马之工，衬将军马之绝工，遂由天马引入对将军画马的总评。前写书圣王羲之学卫夫人，是青出于兰；此写韩幹学将军，却是徒逊于师。再以画圣推许将军，暗相映射。

杜甫诗中常涉及书画评品，大抵推崇谢赫“气运生动”“骨法用笔”之论，重在传神，重在骨气。观其写马诸篇，屡以“磊落”、“蝤崪”“锋稜”、“天骨”赞扬神骏，而不喜“空多肉”的俗马。韩擀自谓师法“厩中万马”，厩马本多丰腴肥硕，故韩重在画肉传形，却忽视了画骨传神。正如他曾为赵纵写真，便不及周防所作那样毕肖（见朱景玄《唐朝名画录》）。画龙媒尤当画出风骨，否则颓靡丧气。杜甫以“画肉不画骨”评韩画缺失，亦颇中肯；但下“忍使”二字，委婉合度，并非有意抑韩。

结写将军“即今”不得图功臣、画天马，转而写佳士、貌路人。从中对比境遇，昔盛今衰分明，回应首段。总括“将军画善”，其独到处，皆因“有神”而致。将军不轻易作画，“必逢佳士”乃为“写真”。正说明所貌“寻常行路人”，便是那些“漂泊干戈际”的“佳士”。从“屡”字中更可想见：当时流离道路的佳士实繁有徒。将军于世乱见到杜甫，恰是佳士相识，岂能不貌；复感惺惺相惜，又岂能不咏。此《丹青引》之所为作也。

阮籍居道南，在诸阮中独贫，将军差可拟之。然阮公哭途穷，以白眼对俗人；将军逢途穷，反遭俗人白眼；则是运舛数奇，更逊阮公一等了。身家之于画艺，穷而益工，工而固穷，适相抵捂。“郑公粉绘成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杜甫《存殁口号》）可胜浩叹！·

最后引申文与命相左之意，直系自身同病相怜，更为古来名士作不平鸣。杜诗有云：“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旅夜书怀》），又云：“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天末怀李白》），故知“坎燷”非独终日纠缠将军一身而已。收句是怜爱语，亦是慰藉语，寄慨遥深。

全诗四换韵脚，平仄间隔，每韵八句，天然形成五个小段首尾照应，前引后结，并写将军现实的没落。中间三段，专叙画艺，兼写将军昔日的恩遇。第一小段提纲括要，从将军家世没落，反跌出文采风流。以书艺衬村画艺，以人品衬画品，由是过渡到正题丹青。中间次小段画人，衬三四小段画马。最末一小段写当时沉沦，衬永世盛名。记述将军事迹，面面俱到：然因迭用映衬，使重点鲜明突现。章法跌岩，运笔曲折，“节次波澜，离合断续”（刘熙载《艺概·诗概》），挥洒中含蕴藉，气概中见神情。结构严谨，匠心工巧，纪事、品评、志感，浑成一体。诗歌遣辞精当，字斟句酌，即便虚词也能表意传情，并臻佳妙。如前后三处“今”字互为照应，但“于今”、“即今”两处，却以“于”、“即”二字限定了“今”的范围，专指与将军相会赠诗时的境况。又如用“常”字写召见之频，即配“数”字写上殿之繁。再如“却在玉榻上”的“却”字，能收反客为主之功，情神俱出，绝非他字所可置换。传云杜诗中的脱字，名家难于补入，诚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注：诗中“丹青”、“富贵”二句并出《论语·述而》

（童明伦）

评析

广德二年（764），作于成都草堂。丹青，指绘画，因古代绘画主要用丹砂和青靛为颜料，故称绘画为丹青。引，原为琴曲之一种，后演变为诗歌体裁的一种，与歌、行等相近。曹将军霸，名叫曹霸，曾为玄宗时左武卫将军。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曹霸，魏曹髦之后，髦画称于后代。霸在开元间已得名，天宝末，每诏写御马及功臣，官至左武卫将军。”天宝末年得罪，削籍为庶人。安史之乱后流落蜀中。

此诗详细地叙述了曹霸的家世、学书习画的经历，在开元盛世的宠遇及漂泊蜀地的失意境遇，对其绘画艺术的高超水平做了高度的赞扬，同时也对其晚年不遇的落魄遭遇给予了深切的同情，其中透射出唐王朝由盛而衰的社会巨变所引起人物命运的极大反差，是惜人也是自惜。此诗感情淋漓，表达酣畅，八句一换韵，平韵与仄韵交替。杜甫在诗中提出了“画骨”的书法绘画美学观点，崇尚以瘦劲为美，与盛唐时代以肥大为美的美学观大为不同，对中晚唐美学观的演变，起着先导作用。

杜甫热爱艺术，杜诗对音乐、舞蹈、书法、绘画等艺术门类皆曾咏及，写有多首见解精到的名篇，此诗就是代表作之一。题作“丹青引”，即关于绘画艺术的歌行，诗中淋漓尽致地描写曹霸绘画的高度成就，而且表达了独特的绘画观念。比如“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二句，虽然对韩幹画马成就的评价曾引起后人非议，但认为“画骨”胜于“画肉”的观点却很有价值。“画肉者，描摹外在形貌也。“画骨”者，表现内在精神也。即使把杜诗的“骨”字指实为骨骼，也深合画理。晚于杜甫七个多世纪的意大利画家达·芬奇主张画人体首先要了解人体的骨骼结构，正与杜诗暗合。当然，此诗的题目中还有“赠曹将军霸”五字。有的版本把此五字处理成题下自注，不妥。浦起龙云：“读此诗，莫忘却‘赠曹将军霸’五字。…通篇感慨淋漓，都从此五字出。自来注家只解作题画，不知诗意却是感遇也。但其盛其衰，总从画上见，故日‘丹青引'。”正因如此，全诗虽然不离绘画这个主题，但是人生遇合和世态炎凉无不见于笔端，故慷慨激昂，情难自已。全诗虽无一句及于诗人自身，但结尾四句其实也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身之块垒。汪灏解得好：“借古人不遇以慰将军，并倾自己满腹眼泪，千古有名人俱为之一哭！”

赏析

曹霸是盛唐著名画马大师，安史之乱后，潦倒飘泊。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杜甫和他在成都相识，十分同情他的遭遇，写下这首《丹青引》。

诗起笔洗练，苍凉。先说曹霸是魏武帝曹操之后，如今削籍，沦为寻常百姓。据清仇兆鳌《杜诗详注》：“明皇末年（756），霸得罪，削籍为庶人。”然后宕开一笔，颂扬曹霸祖先。曹操称雄中原的业绩虽成往史，但其诗歌的艺术造诣高超，辞采美妙，流风余韵，至今犹存。开头四句，抑扬起伏，跌宕多姿，大气包举，统摄全篇。清诗人王士禛十分赞赏，称为“工于发端”（《渔洋诗话》卷中）。

接着写曹霸在书画上的师承渊源，进取精神，刻苦态度和高尚情操。曹霸最初学东晋卫夫人的书法，写得一手好字，只恨不能超过王羲之。他一生沉浸在绘画艺术之中而不知老之将至，情操高尚，不慕荣利，把功名富贵看得如天上浮云一般淡薄。诗人笔姿灵活，“学书”二句只是陪笔，故意一放：“丹青”二句点题，才是正意所在，写得主次分明，抑扬顿挫，错落有致。“开元”以下八句，转入主题，高度赞扬曹霸在人物画上的辉煌成就。开元年间，曹霸应诏去见唐玄宗，有幸屡次登上南薰殿。凌烟阁上的功臣像，因年久褪色，曹霸奉命重绘。他以生花妙笔画得栩栩如生。文臣头戴朝冠，武将腰插大竿长箭。褒国公段志玄、鄂国公尉迟敬德，毛发飞动，神采奕奕，仿佛呼之欲出，要奔赴沙场鏖战一番似的。曹霸的肖像画，形神兼备，气韵生动，表现了高超的技艺。

诗人一层层写来，在这里，画人仍是衬笔，画马才是重点所在。“先帝”以下八句，诗人细腻地描写了画玉花骢的过程。

唐玄宗的御马玉花骢，众多画师都描摹过，各各不同，无一肖似逼真。有一天，玉花骢牵至阊阖宫的赤色台阶前，扬首卓立，神气轩昂。玄宗即命曹霸展开白绢当场写生。作画前曹霸先巧妙运思，然后淋漓尽致地落笔挥洒，须臾之间，一气呵成。那画马神奇雄骏，好像从宫门腾跃而出的飞龙，一切凡马在此马前都不免相形失色。诗人先用“生长风”形容真马的雄骏神气，作为画马的有力陪衬；再用众画工的凡马来烘托画师的“真龙”，着意描幕曹霸画马的神妙。这一段文字倾注了热烈赞美之情，笔墨酣畅，精彩之极。“玉花”以下八句，诗人进而形容画马的艺术魅力。

榻上放着画马玉花骢，乍一看，似和殿前真马两两相对，昂首屹立。诗人把画马与真马合写，实在高妙，不着一“肖”字，却极为生动地写出了画马的逼真传神，令人真假莫辨。玄宗看到画马神态轩昂，十分高兴，含笑催促侍从，赶快赐金奖赏。掌管朝廷车马的官员和养马人都不胜感慨，怅然若失。杜甫以玄宗、太仆和圉人的不同反应渲染出曹霸画技的高妙超群。随后又用他的弟子、也以画马有名的韩擀来作反衬。

诗人用前后对比的手法，以浓墨彩笔铺叙曹霸过去在宫廷作画的盛况；最后八句，又以苍凉的笔调描写曹霸如今流入民间的落泊境况。“将军善画盖有神”句，总收上文，点明曹霸画艺的精湛绝伦。他不轻易为人画像。可是，在战乱的动荡岁月里，一代画马宗师，流落飘泊，竟不得不靠卖画为生，甚至屡屡为寻常过路行人画像了。曹霸走投无路，遭到流俗的轻视，生活如此穷苦，世上没有比他更贫困的了。画家的辛酸境遇和杜甫的坎坷蹭蹬又何其相似！诗人内心不禁引起共鸣，感慨万分：自古负有盛名、成就杰出的艺术家，往往时运不济，困顿缠身，郁郁不得志！诗的结句，推开一层讲，以此宽解曹霸，同时也聊以自慰，饱含对封建社会世态炎凉的愤慨。

这首诗在章法上错综绝妙，诗中宾主分明，对比强烈。如学书与学画，画人与画马，真马与画马，凡马与“真龙”，画工与曹霸，韩幹与曹霸，昔日之盛与今日之衰等等。前者为宾，是绿叶；后者为主，是红花。绿叶扶红花，烘托映衬，红花见得更为突出而鲜明。在诗情发展上，抑扬起伏，波澜层出。前四句写曹霸的身世，包含两层抑场，摇曳多姿。“至尊含笑催赐金”句，将全诗推向高潮，一起后紧跟着一跌，与末段“途穷反遭俗眼白”，又形成尖锐的对比。诗的结构，一抑一扬地波浪式展开，最后以抑的沉郁调子结束，显得错综变化而又多样统一。在结构上，前后呼应，首尾相连。诗的开头“于今为庶为清门”与结尾“世上未有如公贫”，一脉贯通，构成一种悲慨的主调与苍凉的气氛。中间三段，写曹霸画人画马的盛况，与首段“文采风流今尚存”句相照应。

杜甫以《丹青引》为题，热情地为画家立传，以诗摹写画意，评画论画，诗画结合，富有浓郁的诗情画意。诗人把深邃的现实主义画论和诗传体的特写熔为一炉，具有独特的美学意义，在中国唐代美术史和绘画批评史上也有一定的认识价值。这在唐诗的发展上未尝不是一种新贡献。

（何国治）

解读

曹霸是盛唐时期著名的画马大师。天宝年间，曾应诏画功臣像和御马图。官至左武卫将军。安史之乱后，流落四川。广德二年(764)，杜甫在成都遇见他，为他高超的画技和当时落魄境遇所感。带连起对自己漂泊无定生活的感慨，写下了这首诗。

开头四句统摄全篇。接着写曹霸在书画上的师承洲源、进取精神刻苦态度和高尚情操。“开元”以下八句，转入主题，高度赞扬曹霸在人物画上的辉煌成就。“先帝”以下八句，诗人细腻地描写了画王花骢的具体过程。“玉花”以下八句，进而描写了曹霸画马的艺小脑力。最后八句,以苍凉的笔调描写曹霸沦落民间的落魄境况。全诗的主题写画马，多方位运用了对比陪衬的手法,如用“学书”来陪衬“丹青”。用画功臣来陪衬画马，用画工来陪衬曹霸，用“凡马”来陪衬“龙马”，用弟子韩斡来陪衬曹霸．用昔日宫廷作画的盛况来陪衬如今漂泊困穷，等等。

整首诗诗人以诗摹写画意,评画论画,诗画结合，诗情浓郁，章法上错综绝妙，一抑一扬地波浪式展开，最后以抑的沉郁调子结束，前后呼应，一脉贯通，将现实主义画论和诗歌表现熔为一体，具有独特的美学意义。构成一种悲慨的主调与苍凉的气氛，清代翁方纲曾称此涛为气势充盛，“占今七言诗第一压卷之作”。

古人注解

黄鹤编在广德二年成都诗内。吴都赋：“丹青图其像。”

将军魏武之子孙[一]，于今为庶为清门[二]。英雄割据虽已矣[三]，文采风流今尚存[四]。学书初学卫夫人[五]，但恨无过王右军[六]。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七]。

首叙曹霸家世及书画能事。英雄割据，谓魏武霸业。文采风流，似孟德父子。杜臆：其舍书而工画，同能不如独胜也。丹青二句，言其用力精而志不分。

[一]魏志：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姓曹名操，汉曹参之后。

[二]左传：“三后之姓，于今为庶。”明皇末年，霸得罪，削籍为庶人。

[三]人物志：兽之特者为雄，草之秀者为英。汉书序传：割据山河，保此怀民。申涵光曰：公于照烈、武侯，皆极推尊，此于魏武，只以割据已矣一语轻述，便见正闰低昂。

[四]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文采不彰于后世。”后汉书·樊英传：“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

[五]钱笺张怀瓘书断：卫夫人，名铄，字茂猗，廷尉展之女弟，恒之从女，汝阴太守李矩之妻也。隶书尤善，规矩钟公，右军少尝师之。永和五年卒。子充为中书郎，亦工书。

[六]书史会要：王旷，导从弟，与卫世为中表，故得蔡邕书法于卫夫人，授子羲之。晋书：王羲之，字逸少，起家秘书郎，后为右军将军。书断：篆、籀、八分、隶书、章草、飞白、行书、草书，通谓之八体，惟王右军兼工。

[七]江淹诗：“富贵如浮云。”公诗用“当暑”、“去食”、“老将至”、“如浮云”，此善用经语者。

开元之中常引见[一]，承恩数上南薰殿[二]。凌烟切臣少颜色[三]，将军下笔开生面[四]。良相头上进贤冠[五]，猛将腰间大羽箭[六]。褒公鄂公毛发动[七]，英姿飒爽犹酣战[八]。

此记其善于写真。少颜色，旧迹将灭。开生面，新像重摹也。黄注于功臣但言褒鄂，举二公以见其余，想画此尤生动耳。

[一]汉书·王商传：“引见白虎殿。”

[二]徐陵诗：“承恩预下席。”南薰殿，取古歌“南风之薰兮。”长安志：南内兴庆宫内正殿曰兴庆殿，前有瀛洲门，内有南薰殿，北有龙池。

[三]唐书：贞观十七年二月，图功臣于凌烟阁。两京记：太极宫中有凌烟阁，在凝阴殿南，功臣阁在凌烟阁南。五代会要：凌烟阁，在西内三清殿侧，画像皆北向，阁有隔，隔内北面写功高宰辅，南面写功高侯王，隔外次第图画功臣题赞。

[四]汉书·贾捐之传：“君房下笔，语言妙天下。”左传：狄人归先轸之元而面如生。南史·王琳传：“回肠疾首，切犹生之面。”通鉴：魏文侯谓李克曰：“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

[五]后汉书·舆服志：进贤冠，古缁布冠也，文儒者之服。唐书：百官朝服，皆进贤冠。旧唐书：武德中制有爵弁、远游、进贤、武弁、獬豸诸冠。

[六]李陵书：“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酉阳杂俎：太宗好用四羽大笴长箭，尝一抉射洞门阖。

[七]旧唐书：凌烟功臣李靖等二十四人，开府仪同三司、鄂国公尉迟敬德第七，故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褒国忠壮公段志元第十。淮南子：“疾风拔木，而不能拔毛发。”

[八]后汉书·马援传论：“英姿茂绩，委而不用。”韩非子：“楚师酣战之时。”

先帝御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一]。是日牵来赤墀下[二]，迥立阊阖生长风[三]。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四]。须臾九重真龙出[五]，一洗万古凡马空[六]。

此记其画马神骏。生长风，御马飞动。真龙出，画马工肖也。杜臆：迥立生风，已夺天马之神，而惨澹经营，又撰出良工心苦。

[一]诗：“如山如河。”杨慎曰：庄子：“人貌而天。”史记·郭解赞：“人貌荣名。”沈约诗：“如娇如怨貌不同。”

[二]刘孝标·运命篇：“时在赤墀之下。”

[三]淮南子：“排阊阖。”文选注：“紫微宫门，名曰阊阖。”陆机诗：“长风万里举。”

[四]文赋：“意司契而为匠。”历代画品：画有六法，五曰经营位置。古乐府：“不知理何事，浅立经营中。”

[五]淮南子：“须臾之间，俯人之颈。”楚辞：“君之门以九重。”注：“天子有九门，谓关门、远郊门、近郊门、城门、皋门、雉门、应门、库门、路门也。”王充论衡：楚叶公好龙，墙壁盂樽皆画龙，真龙闻而下之。

[六]抱朴子：凡马野鹰，本实一类。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一]，圉人太仆皆惆怅[二]。弟子韩干早入室[三]，亦能画马穷殊相[四]。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五]。

此申言画马贵重，名手无能及者。榻上画马，庭前御马，彼此交映，故云“屹相向。”杜臆：于立曰迥，于相向曰屹，便见马骨之奇。又得韩干一转，然后意足而气完。干能入室穷殊相，亦非凡手，特借宾形主，故语带抑扬耳。

[一]相如难蜀父老文：“奉至尊之休德。”刘琨诗：“含笑酒垆前。”

[二]申涵光曰：“圉人太仆皆惆怅”，讶其画之似真耳，非妒其赐金也。周礼：圉人，掌养马刍牧之事，以役圉师。汉书·百官表：太仆，秦官，掌舆马。朱注太仆，马官。圉人，厮养也。秦嘉诗：“临路怀惆怅。”

[三]钱笺名画记：韩干，大梁人，王右丞见其画，推奖之。官至太府寺丞，善写貌人物，尤工鞍马。初师曹霸，后独自擅，杜甫赠霸画马歌云云，徒以干马肥大，遂有画肉之诮。古人画八骏图，皆螭颈龙体，矢激电驰，非马之状也。玄宗好大马，西域大宛岁有献者，命干悉图其骏，则有玉花骢、照夜白等。时岐、薛、申、宁王厩中皆有善马，干并图之，遂为古今独步。扬子法言：如孔子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

[四]张远注赭白马赋：“殊相逸发。”

[五]汉书·地理志：造父善驭习马，得骅骝绿耳之乘，幸于穆王。陆机诗：“旧齿皆凋丧。”

将军画善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一]。即今漂泊干戈际[二]，屡貌寻常行路人[三]。途穷反遭俗眼白[四]，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五]，终日坎釹缠其身[六]。

此又言随地写真，慨将军之不遇。不写佳士而写常人，已落魄矣，况遭俗眼之白，穷益甚矣。故结语含无限感伤。杜臆：盛名之下，坎釹缠身，此亦借曹以自鸣其不平，读公莫相疑行可见。此章五段，分五韵，各八句。

[一]薛苍舒曰：顾恺之善丹青，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梁简文咏美人看画诗：“可怜俱是画，谁能辨写真。”颜氏家训：“武烈太子偏能写真。”

[二]史记·五帝纪：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

[三]苏武诗：“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四]颜延之咏阮步兵诗：“物故不可论，穷途能无恸。”阮籍能作青白眼。

[五]黄琼传：“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六]楚辞：“志坎釹而不违。”

申涵光曰：“将军魏武之子孙”，起得苍莽大家。“玉花却在御塌上”，此与“堂上不合生枫树”同一落想。“榻上庭前屹相向”，出语更奇，与上“牵来赤墀”句相应。此章首尾振荡，句句作意，是古今题画第一手。

洪容斋五笔云：韩公人物画记，其叙马处，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秦少游谓其叙事该而不烦，故仿之而作罗汉记。坡公赋韩干十四马，诵之盖不待见画也。诗之与记，其体虽异，其布置铺写则同。老杜观曹将军画马图引视东坡似不及，至于丹青引“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不妨独步也。杜又有画马赞云“韩干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褭清新”，及“四蹄雷电，一百天地”，“瞻彼骏骨，实惟龙媒”之句。坡公九马赞言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子美所为作诗者也。其辞云：“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颂，伟哉九马。”读此诗文数篇，直能使人方寸超然，意气横出，可谓妙绝动宫墙矣。

杨慎曰：马之为物最神骏，故古之诗人画工，皆借之以寄其情。若杜少陵、苏东坡诸诗，极其形容，殆无余巧。余又爱坡公作九马赞云“姚宋庙堂，李郭治兵，帝下毛龙，以驭群英”，何其雄伟也。

葛常之曰：杜诗“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元微之去杭州诗亦云“房杜王魏之子孙，虽及百代为清门”，知子美诗为当时诵法如此。

许彦周曰：“读老杜丹青引“一洗万古凡马空”、东坡观吴道子画壁诗“笔所未到势已吞”，二公之诗，足以当之。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创作背景

曹霸是盛唐时期的画马大师，擅长画马，笔墨沉着，神采生动，也工肖像。成名于唐玄宗开元年间。天宝年间曾画“御马”，并修补凌烟阁功臣像。唐玄宗末年得罪，削籍为庶人。安史之乱后，潦倒漂泊。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杜甫和曹霸在成都相识，十分同情曹霸的遭遇，写下了这首《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文章标题：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链接地址：http://www.shootiniron.com/dfgs/1616.html

上一篇：军中醉歌寄沈八刘叟

下一篇：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