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为六绝句》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宝应元年(762年)在现今四川省成都市创作的一首组诗,押庚韵。作者对当时诗坛存在的错误倾向和个人的创作体会作了评述,开创了以诗论诗的先河。题中曰“戏”,是谦虚说法。但以诗说理,甚觉艰难。
戏为六绝句原文
戏为六绝句
唐代 · 杜甫
其一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
其二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其三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
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其四
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其五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其六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戏为六绝句注释译文
译文
其一
庾信晚年文章更为老成,笔势凌云文意纵横。
今入对他的作品妄奶嘲笑指摘,这不禁让前贤帕起了后生。
其二
王杨卢骆的诗歌格局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后世轻薄之徒写文嘲笑臊闹不休。
你们这么做只能弄得身败名裂,而四杰的声望则如江河万古不废其流。
其三
即使“四杰”的作品不如汉魏诗歌那样接近“国风”和“楚骚”,然而他们无疑是龙文、虎脊一类君王之所驭。
越过国都就像越过一个士块那么轻易,相形之下可以见出你们是何等的乏力。
其四
论才力难以超过庾信、“四杰”诸公,当今文坛有谁堪称出众的雄才?
有时也能看到像翠鸟集于兰花那样小巧命珑之作,却终未见谁写出掣鲸碧海的磅礴巨制来。
其五
我敬爱古人也不轻视今人,凡有清词丽句者我必与他亲近。
我努力追攀屈原宋玉以为应该与之并驾齐驱,倘若仅醉心于字句则可能要步齐梁的后生。
其六
我们不及前贤这无须置疑,前贤们各有师承各有贡献又何劳分拿高低?
尙若能识别并淘沐文学遗产中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而亲近“风雅”,那么从古至今一切有成就的作家都值得学习,都是你们的老师。
翻译
其一
庾信的文章到了老年就更加成熟了,其笔力高超雄健,文思如潮,文笔挥洒自如。
当今的人讥笑、指责他留下的文章,如果庾信还活着,恐怕真会觉得你们这些后生可畏了。
其二
王勃、杨炯、卢照邻和骆宾王四杰在当时的时代条件下,他们的作品已经达到最高的造诣。
四杰的文章被认为是轻薄的,被守旧文人讥笑。你们这些守旧文人,在历史的长河中本微不足道,因此只能身名俱灭,而四杰却如江河不废,万古流芳。
其三
即便是王杨卢骆四杰操笔作诗,作品比不上汉魏的诗歌而接近《诗经》《楚辞》,但他们还是龙文虎脊的千里马,可以为君王驾车,纵横驰骋,不像你们一跑长途就会跌倒。
其四
你们的才力应难以超越上述几位,现在谁成就能超出他们?你们这些人所作的浓丽纤巧的诗文,不过是像翡翠飞翔在兰苕之上一般的货色,缺少大的气度,而没有如掣取鲸鱼于碧海之中那样的雄健才力和阔大气魄,只是一些小灵小巧的玩意。
其五
你们学诗要爱古人但也不能鄙薄像庾信、四杰这样的今人,要把他们的清词丽句引为同调。
如果你们要在内心里追攀屈原、宋玉,应当具有和他们并驾齐驱的精神和才力,否则就会沿流失源,堕入齐、梁时期那种轻浮侧艳的后尘了。
其六
那些轻薄之辈不及前贤是毋庸置疑的,继承前人、互相学习的优秀传统应该是不用分先后的。
区别和裁剪、淘汰那些形式内容都不好的诗,学习《诗经》风雅的传统,虚心向前贤学习,老师越多,这才是你们真正的老师。
注释
其一
①庾信:北周南阳新野人,字子山。庾肩吾子。文藻绮艳,与徐陵齐名,时称徐庾体。仕梁起家,湘东国常侍,累官右卫将军,封武康县侯。侯景陷建康,信奔江陵,奉使聘西魏,被留不返。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入周,封临清县子。明帝、武帝皆好文学,并恩礼之。累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官至司宗中大夫,以疾去职。其《哀江南赋》,为思恋故土之传世名篇。
老:老年,晚年。《论语·述而》:“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耳。”刘宝楠正义:“计夫子时年六十三四岁,故称老矣。”
更成:更加成功。成,指成功。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教子》:“帝每面称之日:‘此黠儿也,当有所成。’”
凌云健笔:指其为文作诗的高超才华。凌云,指直上云霄。多形容志向崇高或意气高超。《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健笔,雄健的笔,谓善于为文。亦借指雄健的文章。南朝陈徐陵《让五兵尚书表》:“虽复陈琳健笔,未尽愚怀。”
意:意谓,情趣。南朝梁江淹《卧疾怨别长史》:“始怀未及叹,春意秋方惊。”
纵横:雄健奔放。汉刘桢《赠五官中郎将》诗之四:“君侯多壮思,文雅纵横飞。'
这两句诗意是说:庾信的文章到其晚年更为成功,他的诗赋气势凌云,风格雄健,意蕴纵横阔大。
①今人:现代人,当代人。与“古人”相对。唐韩愈《与冯宿论文学》:“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诗中指与杜甫同时代而对前代文学作品妄加批评的人
嗤点:讥笑指摘;嘲笑挑剔。晋干宝《〈晋纪〉总论》:“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盖共嗤点以为灰尘,而相垢病矣。”
流传赋:指庾信流传下来的诗赋。
不觉:没有发觉;没有感觉。唐韩愈《贺太阳不亏状》:“虽有阴云,转更明朗,比于常日,不觉有殊。”
前贤:前代的贤人或名人。晋陆机《豪士赋》:“巍巍之盛,仰邈前贤。洋洋之风,俯冠来籍。”诗中指庾信。
畏:敬重,心服。《论语·子罕》:“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后生:后辈,下一代。
这两句诗意是说:虽然如今有人对他的诗赋作品妄加嘲笑指摘,但没有发现那些前贤来敬重后生的。
以上为第一首。
其二
①王杨卢骆:指初唐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位诗人,时号“初唐四杰”。王勃(649或650675或676)唐绛州龙门人,字子安。王福时子。六岁能属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九岁作《指瑕》,擿颜师古注《汉书》之失。高宗麟德初,对策高第,任虢州参军。恃才傲物,为同僚所嫉。犯罪当诛,遇赦改职,其父也因之贬交趾令。上元二年赴交趾省父,途经南昌,撰《滕王阁序》,为世所称。旋因渡海堕水而卒。杨炯(650693?)唐弘农华阳人。幼聪明博学,善属文。十岁举神童,授校书郎。高宗永隆二年,充崇文馆学士。迁詹事司直。武周初,坐事出为梓州司法参军。迁盈州令,卒于任。炯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四杰”。炯尝言“愧在卢前,耻居王后。”时议然之。卢照邻(约635一约689,一说约636695后)唐幽州范阳人,字昇之,号幽忧子。初授邓王府典签,王甚爱重之。高宗乾封初,出为益州新都尉,秩满,漫游蜀中。后患风痺,居长安附近太白山中,因服丹药中毒,手足致残。病转笃,徙居阳翟具茨山下,买园田十亩,预筑坟墓,偃卧其中,作《释疾文》、《五悲文》等自伤。后终因不堪忍受病痛折磨,投颍水而死。骆宾王(约626或627684后)唐婺州义乌人。七岁能诗,有神童之称。高宗永徽中为道王李元庆府属,历武功、长安主簿。仪凤三年入为侍御史,因事下狱,次年遇赦。调露二年除临海丞,不得志,辞官。武则天光宅元年,徐敬业起兵扬州反则天,宾王为作《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敬业败,宾王亡命不知所之,或云被杀,或云为僧。仇注引《玉泉子》:“王杨卢骆有文名,人议某疵,曰:杨好用古人姓名,谓之点鬼簿;骆好用数目作对,谓之算博士。'
当时:那个时代:就在那个时刻或即时。《海内十州记·祖洲》:“上有不死之草,草形如菰苗,长三四尺,人已死三日者,以草覆之,皆当时活也。”
体:指体裁;诗文的风格。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
轻薄:轻视鄙薄,不尊重。《汉书·王尊传》:“劾奏尊妄诋欺非谤赦前事,猥历奏大臣,无正法,饰成小过,以涂污宰相,摧辱公卿,轻薄国家,奉使不敬。
为文:撰写文章。为,撰写。《尚书·金謄》:“公乃为诗以贻王。”
晒:音sh。讥笑。晋孙绰《游天台山赋》:“晒夏虫之颖冰,整轻翮而思矫。”
未休:没有休止。未,表示否定,犹“不”、“没有”。《左传·宣公二年》:“宣子未出山而复。”休,停止、罢休。范缜《神灭论》:“风惊雾起,驰荡不休。”
这两句诗意是说:王杨卢骆的作品具有那个时代的文体和风范,但今天却有人以轻视鄙薄的态度写些文章来讥笑他们。
④尔曹:犹言汝辈、你们。《后汉书·赵意传》:“尔曹若健,远相避也。”
身:指身体。《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象有齿以焚其身。
名:名声,名誉。《周易·乾》:“不成乎名,遁世无闷。”孔颖达疏:“不成乎名者,言自隐黜,不成就令名,使人知也。”
俱:全部,都。《论语·宪问》:“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
灭:消失,不存在。《庄子·应帝王》:“(季减)自失而走…列子追之不及。”
不废江河:赞扬其著作流传不朽。废,停止,中止。《礼记·中庸》:“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
万古流:犹言万代流传。万古,万代、万世。形容经历的年代久远。《北齐书·文宣帝纪》:“(高洋)诏曰:‘朕已虚寡,嗣弘王业,思所以赞扬盛绩,播之万古。”
这两句诗意是说:当汝辈的身体与名声全部不存在的时候,四杰的声望仍如江河一样不废其流。
以上为第二首。
其三
⑤纵使:即使。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养生》:“纵使得仙,终当有死。”
卢王:初唐文学家卢照邻与王勃的并称,代指初唐四杰。
操:执持,拿着。《礼记·曲礼上》:“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孔颖达疏:“操,执持也。”
翰墨:笔墨。汉张衡《归田赋》:“挥翰墨以奋藻,陈三皇之轨模。”“操翰墨”,即写诗作文。
劣:以为不及;不如。汉扬雄《法言·问明》:“仲尼,圣人也,或者劣诸子贡。
子贡辞而精之,然后廓如也。”
汉魏:指汉乐府、古诗以及魏曹氏父子、“建安七子”诸诗作。
近:接近。《韩非子·难二》:“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
风骚:指《国风》、《离骚》,为后世推崇的两部先秦文学代表作。
这两句诗意是说:即使那“四杰”的诗文之作,不及汉魏之作那样接近于《国风》、《离骚》。
①龙文:本为骏马名。《汉书·西域传赞》:“蒲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颜师古注引孟康日:“四骏马名也。”后常以比喻才华出众的子弟。《北齐书·杨愔传》:“愔从父兄黄门侍郎昱特相器重,曾谓人曰:‘此儿驹齿未落,已是我家龙文。”
虎脊:本谓骏马毛色如虎,后用作骏马的代称。《汉书·礼乐志》:“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颜师古注引应劭曰:“马毛色如虎脊(者)有两也。”在诗中,“龙文”、“虎脊”均以毛色斑驳比喻“四杰”。
君:指君王。
驭:音ù。驾驭车马。汉班固《答宾戏》:“良乐轶能于相驭,乌获抗力于千钧。'”李善注:“王良善御马,伯乐工相马。”
历块过都:语出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过都越国,蹶如历块。”意谓越过一个国都犹如跨过一座小山丘那样容易。此喻“四杰”的创作能力。块,山丘。都,国都。
尔曹:指你辈。南朝宋鲍照《卖玉器者诗》:“宁能与尔曹,瑜瑕稍辨论。”
这两句诗意是说:要知道那“四杰”犹如才力不凡的骏马,就好像被国君所驾驭,跨越国都如跨越小山丘般的容易,驰骋于诗坛,相形之下,便见出你辈的拙劣了。
以上为第三首。
其四
⑦才力:才能,能力。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才力之誉。”
跨:超越。汉张衡《西京赋》:“乃览秦制,跨周法。”薛综注:“跨,越也。比周胜,故曰跨之也。”
数公:这几个人。指庾信和“四杰”。数,表示不定的少数,犹几。《左传·僖公三十三年》:“一世纵敌,数世之患也。”
凡今:如今,当今。
群雄:旧时多指据地称雄的豪强,今指英雄人物,诗中指超群出众的雄才。《三国志·吴志·陆逊传》:“群雄虎争,英豪勇跃。”
这两句诗意是说:要论作诗的才能,庾信和“四杰”他们的能力后人是很难超越的,试看当今的文坛上,有谁是超群出众的雄才呢?
⑧或:副词,犹或许、也许。表示不肯定。《左传·宣公三年》:“天或启之,必将为君。”
翡翠:鸟名。嘴长而直,生活在水边,吃鱼虾之类。羽毛有兰、绿、赤、棕等色,可做装饰品。《楚辞·招魂》:“翡翠珠被,烂齐光些。”王逸注:“雄曰翡,雌曰翠。”洪兴祖补注:“翡,赤羽雀;翠,青羽雀。《异物志》云:翠鸟形如燕,赤而雄曰翡,青而雌日翠。”
兰苕:音ntiáo。兰花。晋郭璞《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李善注:“兰苕,兰秀也。”
掣:牵引。晋潘岳《西征赋》:“纤经连白,鸣榔厉响,贯鳃罗尾,掣三牵两。'(罚:音di,系。)
这两句诗意是说:像翠鸟戏于兰花这样香艳纤巧之作,或许有时能够看到:而掣鲸鱼于碧海之中那样气势磅礴,笔力雄健的篇章,未见当今有谁能够写得出来。
以上为第四首。
其五
⑨薄:轻视,鄙薄。《孟子·尽心上》:“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
清词:清丽的词句。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诔碑》:“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
丽句:指辞采丰缛明丽。唐韩愈《和虞部卢四汀酬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妍辞丽句不可继,见寄聊且慰分司。”
邻:亲近。《左传·昭公十二年》:“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杜预注:“邻,犹亲也。”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既喜爱古人也不鄙薄今人,就作诗而言,清词与丽句都不可缺,必与之亲近。
①窃:私下。多用作谦词。《战国策·赵策四》:“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恐太后玉体有所郄也,故愿望见。”
攀:追攀。谓赶上前人的成就。南朝梁江淹《伤友人赋》:“文攀渊卿,史类迁固。”
屈宋:屈原、宋玉。二人是楚辞的代表作家。屈原(约前339一约前278)战国时楚国人,名平。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楚公族。事楚怀王,曾任左徒、三闾大夫等职。学问博,见识广,彰明法度,举贤授能。为怀王所信用。主张联齐抗秦。子兰(怀王幼子)、上官大夫等害其能,短于王。王乃疏原。曾谏怀王不可入秦,怀王不听,信子兰,人秦被拘,死于秦。顷襄王时再次受谗,被放逐于沅湘一带。屈原既痛国之危亡,又感理想之无法实现,乃投汨罗江而死。著有《离骚》、《九章》、《九歌》等,开楚辞之体。宋玉,战国时楚国鄢人。或谓屈原弟子。楚顷襄王时,为大夫。与唐勒、景差皆好辞,以赋见称。作《九辩》,述屈原志以悲之。《文选》收《高唐赋》、《神女赋》、《风赋》、《登徒子好色赋》,近人疑为后人拟作。《古文苑》所收诸赋,乃后人托名之作。
宜:犹大概、似乎、恐怕。表示不十分肯定。《左传·成公二年》:“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
方驾:比肩,媲美。南朝梁刘孝标《广绝交论》:“遒文丽藻,方驾曹王;英跱時俊迈,联横许国。”
齐梁:指六朝。此处代指六朝文学的末流。
后尘:比喻在他人之后。晋张协《七命》:“余虽不敏,请寻后尘。”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私下决心努力追攀屈原和宋玉,以为应该与之相媲美了;如若志大才疏,尽管鄙薄齐梁文学,恐怕最终还是要步其后尘了。
以上为第五首。
其六
①未及:即不及。意谓赶不上不如。未,犹不。《仪礼·乡射礼》:“众宾未拾取矢,皆祖决遂。”郑玄注:“未,犹不也。”及,即比得上。汉贾谊《过秦论》:“(陈涉)材能不及中人。”
前贤:前代的贤人或名人。晋陆机《豪士赋》:“巍巍之盛,仰邈前贤。洋洋之风,俯冠来籍。”诗中指前代的文学家,包括庾信、“四杰”。
更:副词,犹“再”。《左传·僖公五年》:“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勿疑:无须置疑。勿,表示否定,无须、不要。《诗经·大雅·行苇》:“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
递相:相互接续。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八月十四日,民并以朱水点儿头额,名为天炙,以厌疾。又以锦彩为眼明囊,递相饷遗。”
祖述:效法,仿效。《礼记·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
复:又。《左传·僖公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
先谁:以谁为先。先,同作动词。
这两句诗意是说:我们的水平赶不上前贤再不要去置疑了,前贤的创作各有师承,一代一代发展而来的,那又何必要分以谁为先呢?
②别裁:区别取舍。钱谦益笺注:“别者,区别之谓:裁者,裁而去之也。果能别裁伪体,则近于风雅矣。”
伪体:指违背《风》、《雅》规范的诗歌或风格不纯正的文章。
亲:亲近,接近。《汉书·郊祀志下》:“三光高而不可得亲。”
风雅:指《诗经》中的《国风》和《大雅》、《小雅》,是先秦文学的精华。
转益:谓博取自益。
多师:很多老师。此指古今有成就的作家。晋陶潜《有会而作》:“馁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
汝:即“尔曹”等轻薄之辈。
这两句诗意是说:继承文学遗产应该识别淘汰那些形式主义的“伪体”而亲近“风雅”,从古今有成就的作家那里博取自益就是你辈的老师。

戏为六绝句赏析鉴赏
题解
这组诗当作于宝应元年(762)。是杜甫针对当时文坛上一些人对前代文学遗产妄加讥评的不良倾向而作。诗人在这组诗中不仅表达了对那些“轻薄为文”者的愤慨,而且还进一步提出了虚心学习与继承文学遗产的正确主张。这组用诗歌写成的文学批评,是杜甫文艺观和创作经验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中国文学史批评史上具有深远影响。以议论入绝句,考验出杜甫驾驭诗笔的工力是相当强的。仇兆整评道:“少陵绝句,多纵横跌宕,能以议论摅其胸臆。气格才情,迥异常调,不徒以风韵姿致见长矣。”(《杜诗详注》卷十一)诗题称“戏”,“亦见其通怀商榷,不欲自以为是。”(郭曾炘《读杜札记))这表现了诗人的谦虚态度。
大体可分为两部分。一至四首,对庾信和初唐四杰诗赋创作的评价和肯定,对他们的才力给于高度的赞扬,同时批评了那些讥笑前贤的轻薄后生。五、六首陈述个人创作体会和艺术追求,应当尊重“递相祖述”的历史事实,提出了虚心学习与继承文学遗产的正确主张。这组诗开了以绝句论诗的先河,在中国文学史批评史上具有深远的影响,考验出杜甫驾驭诗笔的工力是相当强的。仇兆鳌评曰:“少陵绝句,多纵横跌宕,能以议论摅其胸臆。气格才情,迥异带调,不徒以风韵姿致见长矣。”
评析
这组诗以诗论诗,阐述自己的创作追求和对当时文坛风气的看法,是杜甫的一个创例,后代多有人仿效。题称“戏为”,盖有不礼让之意,更能放笔直言。由于是以诗论诗,语言高度凝缩,难免有语义两歧、解释不一之处,但作者论诗的基本精神和原则还是清楚的,这就是“别裁伪体亲风雅”。这组诗评论的重点是六朝(尤其是后期,以庾信为代表)与初唐两个阶段,这是因为这两个阶段对杜甫及同时人的影响更为直接,但也恰恰是诗人必须跨越和突破的对象。可见杜甫并不是对古代作家作泛泛之评,而是抓住那些对自己具有决定性影响的作家,怀着某种既感谢又不满的心情来加以评论。第一首评价庾信,不是像过去那样简单地称其为“清新”,而是特别强调了他晚年诗风的变化——“老更成”。杜甫此后还多次从类似角度评价过庾信,其中颇有以庾信自喻的意味。第二、三首评价四杰,词意模棱,后人解释也最为分歧。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在杜甫心目中有一个文学演变的“江河万古流”,由庾信到四杰再到今人,都处于这一流变之中。杜甫明确地称四杰为“当时体”,“当时体”的涵义有二:一是有其当时价值,不可替代:二是在诗风流变中有过渡意义,不免被后来者取代。第三首在评价四杰时明确指出了其不足,并提出了一种文学评价的优劣标准。这种标准有“汉魏”、“风骚”等等作为其代表,在诗人的描绘中又呈现为一种气派的高下。第四首主要表达对文坛现状的不满,并用“翡翠兰苕”和“掣鲸鱼碧海”的比喻来表示文学气派之别,明确了他的评价标准。第五首则表达了一种兼容并蓄的态度,要与“清词丽句”为邻,与上文评价“当时体”的立场是相通的。在此前提下,作者表示要上攀屈宋,而不取齐梁,用文学史上的典范来具体解释了上文所说的文学气派之不同。第六首是总结,提出最重要的创作要求:“别裁伪体亲风雅”。“风雅”与上文所说的“风骚”含意接近又有所不同,更强调文学的道德内涵。总的来看,杜甫肯定了六朝和初唐诗歌的成就,同时要将他们对文学性的追求导向更高的文学境界,与一种诗人理想和“风雅”的道德要求结合起来。杜甫的诗人意识在这组诗中得到成熟清醒的表达。但这组诗没有论及对杜甫影响可能更为直接的沈、宋、陈子昂、李白等人,作者可能主要是针对在当时颇有争议的一些文学现象和问题发表自己的意见。
解读
作于宝应元年(762),居成都草堂时。这是一组论诗诗,是杜甫诗学观点的集中表达,六首诗中,前三首评论前代诗人的创作成就,后三首主要表达杜甫自己的诗学见解和对当时诗坛偏颇之论的批评。因诗中语含嘲讽,故以“戏论”出之。
六朝浮艳的诗风影响到初唐,陈子昂、李白等以汉魏风骚为标榜,提出复古的主张,诗风遂变。但是,有些人走上另一极端,对六朝文学采取了全盘否定的态度。杜甫针对这种偏向,作《戏为六绝句》,以诗歌的形式对六朝及受六朝诗风影响的初唐作家作了实事求是的评价。
以上论诗六绝句,是中国最早以诗论诗的作品。开以后以诗论诗之先河。《唐宋诗醇》云:“以诗论文,于绝句中,又属创体。”以后有宋人吴可、龚相、赵蕃、都穆等人的绝句《学诗诗》、金人元好问绝句《论诗三十首》、清人赵翼绝句《论诗》、宋湘绝句《说诗八首》等,形成了一个以诗论诗的诗学传统。
解读
“论诗诗”这一题材是杜甫的独创,是以一种诗歌的形式来讨论诗歌创作的理论问题。在杜甫之后,金代元好问曾有《论诗绝句》,清代赵翼亦有《论诗绝句》,当代学者钱仲联曾有《论诗绝句万首》,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一读。
杜甫除了诗人身份外,他亦是中国文学史上杰出理论家,这组创作于肃宗上元二年(731)组诗,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论诗绝句,这一开创性的理论表述形态,也是我们来理解诗人创作的态度和宗旨。
组诗共六首,其中前三首是对南北朝时期的庾信以及“初唐四来”等具体作家进行评论,提出了组诗所要论述的核心问题后,后三首则在前三首的基础上,针对当时文坛一些粗鄙的认识进行了驳斥,也表明了诗人论诗的宗旨。
第一首诗论述了南北朝时期的诗人庾信,矫正了时人对于六朝文学的片面认识和态度。六朝文学直到盛唐时期人们认识还停留在“拘限声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为词,不知丧于雅正”认识层面上。庾信是杜甫十分推崇的诗人,他曾在《春日忆李白》中有“清新庾开府”,在本诗中,诗人注意到了一个人的经历对于他的作品风格形成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所谓“庾信文章更老成,凌云健笔意纵横”,这与他的另一首《咏怀古迹五首》中“庾信生平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是完吻合的,这是诗人对时人泥古不化、孤立片面地看待问题的批评,其中末两句意含微讽,正如仇兆鳌所说的“后人取其流传之赋嗤笑而指点之,岂知前贤自有品格,未见其当畏后生也!”
第二、三首则是对时人嗤笑初唐四杰作出的批判。的确王杨卢骆四人在初唐时期诗风的转变的过程中,拓展了诗歌的题材,也提升了诗歌的境界,但同时他们的作品中还未完全摆脱六朝华藻的余习,这也是他们的作品嘲笑其文体轻薄的原因所在。但诗人认为,对于作家的评论,不应该摆脱当时具体的历史条件,应该看他们对文学发展的贡献和意义。
杜甫在诗中对那些轻薄四杰的人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四杰在创作上固然存在一些缺陷,但其在文学上的成就还是应该值得肯定和尊重的。如果这些“尔曹”一直揪着这点不放,依旧对四杰进行嘲讽,那么最终他们将受到历史的嘲笑。
后三首由诗歌史上个案的剖析和对当时流行观点的批判上升到了理论高度,其中最核心的结论就是“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而真正要做到这几点,诗人认为应该处理几种关系。
一是古今关系。在中国文学观念,一直都存在着厚古薄今的传统,杜甫所处的时代更是如此。当时的人们对于庾信、初唐四杰的嘲讽主要因为他们是今人,既然是今人,也自然远不如汉魏时期的古人,更别说更久之前的古人了。但杜甫却提出了“不薄今人爱古人”的鲜明观点,认为对于前代文学遗产要关于继承,同时对当代人的优点也要虚心吸收。这一观点在杜甫的时代被提出实属难得可贵。直到清代赵翼将杜甫一观点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并发出了呼喊——“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工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并将李白杜甫与同时期吴梅村、查慎行并列,认为他们都是著名诗人。
二是要处理好不同风格之间的关系。杜甫认为庾信、初唐四杰等今人的文学创作中存在“清词丽句”不能忽略,不仅如此,诗人还认为对于六朝文学遗产也要继承和学习,对于六朝文学中的“清丽词句”,诗人认为须以“碧海掣鲸”的恢弘气势济之,方能实现对前人的超越,并在此基础上,杜甫提出了“窃攀屈宋宜方驾”的主张,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对待文学遗产,诗人认为应该兼收并蓄,博采众长,为今人所用。
三是创造与因袭的关系。诗中提出“递相祖述”就是对因袭成风的批判,正是这种风气的弥漫,才造成了诗坛上“未及前贤”的现象比比皆是。所谓“伪体”指那些一味拟古因袭,没有创新和生气的作品,在诗人的眼里,是必须加以“别裁”的。
这三种关系集中体现了杜甫的艺术观点,就是必须做到批判性的继承与发展,“转益多师”,推陈出新,将艺术修养建立在博大精深的基础之上,才能实现美的艺术形式和好的思想内容实现很好地统一,最终终创造出近于风雅的作品,清人杨伦《杜诗镜铨》中引他人的观点,认为“六诗使为诗学指南。趋今议古,世世相同,惟大家持论极平,著眼极正。”
赏析
杜甫《戏为六绝句》,写在上元二年(761),这年杜甫住在成都草堂。这是最早的论诗绝句,杜甫开创了用绝诗来论诗这一体裁,发表了他的关于诗的主张。开头三首,针对当时后生讥诮前辈诗人而作。他反对这种讥诮,认为这种讥诮只是戏论,所以称《戏为六绝句》,用“戏”字,指出后生的讥诮只是戏论,所以用“戏”来对付。其是这六绝句是极严肃的诗论,是杜甫重要的诗论。
第一首是反对后生机诮庾信的诗赋的。庚信(513一581)是梁朝著名诗人,杜甫《春日忆李白》中有“清新庾开府”句。他的诗赋在梁朝是清新的。后来出使西魏,被留、北周代西魏,他在北周做官,那时梁朝已亡。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一:“庾信生平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庾信晚年的诗赋更成熟了,笔力劲健,风格高可凌云,用意纵横开阔。这里讲“庾信文章”,即指他的诗赋。庾信在北周写了不少诗赋,著名的有《咏怀》诗二十七首,《小园赋》、《哀江南赋》等,《哀江南赋》写梁朝的战乱和沦亡,更著名,正是笔力劲健,用意纵横开阖。当时人讥诮指点庾信流传下来的诗赋,此诗不会使人感到前辈诗人庾信会怕后生讥诮指点的。这些后生不懂得庾信晚年的诗赋是健笔凌云、笔意纵横的。他们的嗤点是可笑的。当时人怎样嗤点庾信的诗赋已不详,令狐德棻《周书·庾信传论》批评庾信:“其体以淫放为本,其词以轻险为宗”。即认为他的诗赋不够雅正。杜甫从风格的劲健,用意的纵横立论,赞美庾信诗赋的艺术成就,与令狐德棻不同,看得比较全面。
第二首是反对当时人讥诮初唐四杰的。初唐四杰王勃(649一676)、杨炯(650一?)、卢照邻(635?一689)、骆宾王(640一684?),他们的诗赋是当时的体裁。当时体怎样?杨炯《王勃集序》称王勃的诗文:“壮而不虚,刚而能润,雕而不碎,按而弥坚”。雕润指雕刻润泽,讲究辞藻文采,刚坚指风格刚健坚实。可是讥诮四杰的人说四杰作的文章轻薄,讥笑不停。他们只看到四杰诗赋雕润的一面,没有看到四杰诗赋刚坚的.一面,这是四杰诗赋不同于六朝的浮靡成为初唐体,是他们的主要成就。因此不停地讥诮四杰是不对的。这种讥诮,又像“时人之议,杨好用古人姓名,谓之点鬼簿;骆好用数对,谓之算博士”(《九家集注杜诗》赵次公注引《玉泉子》)。“尔曹”二句批评当时讥诮四杰的人,你们身死名灭,四杰的诗文像长江大河,万古流传,永不消灭。这里说明杜甫的诗论,主要是看到四杰的当时体,能代表初唐诗文的成就,不同于六朝诗文的浮靡,具有刚健坚实的好处。从文学史的角度看,四杰的诗文作为初唐文学的代表,是会永久流传下去的。当时讥诮四杰的人,看不到这点是错误的。他们的诗文,不能代表他们的时代。所以身死名灭,流传不下去。杜甫的诗论,是有文学史的观点的。
第三首还是批评讥诮四杰的人。从文学发展的角度看,纵然让四杰拿起笔写诗文,不如汉魏的诗赋接近《诗经》、《楚辞》,即退一步说,纵使认为四杰的诗文不如汉魏的诗文,'也是杰出成就,不是你们所能比。,“卢王”用卢来包括骆,用王来包括杨,即指四杰。“翰墨”,笔墨。“风”即《国风》,指《诗经》:“骚”即《离骚》指《楚辞》。“龙文”,《汉书·西域传赞》称骏马叫“龙文”,又汉《天马歌》称骏马叫“虎脊”,比喻骏马的毛色骨力像龙虎。这里借指四杰的诗文有奇丽的辞采和健劲的骨力。又认为四杰像骏马都可以供君王驾驶。“历块过都”,见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过都越国,蹶如历块。”·《文选》五臣吕延济注:“言过都国疾如行一小块之间。”指驾着骏马,经过都城或国境,快得像经过一小块土地,指骏马跑得快,这是王褒的原意。蹶(guí),快,《国语·越语下》:“蹶而趋之。”很快地跑。“蹶若历块”的“蹶”即用此义,指骏马的快跑。蹶(u百),跌倒,《孟子·公孙丑上》:“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蹶指跌倒。引用古人的话有两种:一指原意,一指断章取义。“历块过都”指骏马的快跑是原意,“历块过都见尔曹”,倘用原意成为经过都城快得像过一小块土地的骏马,把“尔曹”比做骏马,成了赞美尔曹,不是批评尔曹了。因此仇兆鳌《杜少陵集详注》:“若尔曹薄劣之材,试之长途,当自蹶(跌倒)耳!”把“蹶”解作“跌倒”,批评他们不像四杰之为骏马。杜甫把“蹶若历块”的“蹶”指跌倒,有没有根据呢?有。杜甫《瘦马行》:当时历块误一蹶,委弃非汝能周防。”指瘦马跑路时失误跌了一跤,因被抛弃。可见杜甫用“蹶”若历块不用原意,是改变原意来用的,是断章取义。浦起龙《读杜心解》解作“吾见驽马之竭蹶而不副矣”,也把“蹶”解作跌倒。这首诗赞美四杰像骏马,批评尔曹像驽马,不能相比。
第四、五、六三首是杜甫讲他对诗歌创作的理论。承接上文讲庾信和四杰数公认为一般,诗人的才力应该难以胜过他们,凡是现在的诗人谁是超出一般的杰出者?有的看到翡翠鸟在兰苕上戏弄,没有在碧海中捕捉鲸鱼。《文选》郭璞《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李善注:“兰苕,兰秀也。”兰秀指兰草开花。兰是兰草,菊科植物,秋末开淡紫色小花,简状花冠,不是兰花。这里指一般作者,他们的作品虽辞采鲜妍,却没有像在大海中捕捉鲸鱼的雄伟才力,很难超过以上指的数公。杜甫指出光讲辞藻还不够,要求有刚健雄伟的才力,写出重大题材。韩愈《调张籍》:“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又称:“想当施手时,巨刃摩天扬。”正指这种掣鲸鱼于碧海的大作品。杜甫在论诗时要求写出这样的大作品来。
第五首“不薄今人”指看重像庾信和初唐四杰,如称庾信为“凌云健笔”,称四杰为“江河万古流”。这个“今人”不指第一首中的“今人”,因第一首中的“今人”是讥诮庾信和四杰的,跟杜甫的赞美庾信和四杰不同。因此,第一首中的“今人”,正是杜甫所批评的,不是不薄的对象。“爱古人”,指爱“汉魏”“风骚”。不论是今人或古人的作品,都是“清词丽句”,一定可以亲近。“邻”是亲近的意思。“窃攀屈宋”,“窃”是谦词。“窃攀”指私心仰慕。“屈宋”,指《楚辞》,结合第三首的“风骚”当兼指《诗经》、《楚辞》,这里不用“风骚”而用“屈宋”,因这里要用两个仄声字。私心仰慕《诗经》、《楚辞》,应该跟他们并驾齐驱。“方驾”指并驾齐驱。美好清词丽句,必须跟仰慕《诗经》、《楚辞》结合,否则怕会落入齐梁追求辞藻的后面。“后尘”,车子前进时,后面扬起尘土,这里就指后面。这里,杜甫的诗歌理论,既爱今人,又爱古人,没有厚古薄今的缺点。既亲近清词丽句,爱好文采,又避免光追求文采的缺点,要跟文学史上杰出的大作品并驾齐驱。
第六首是对诗歌理论的总结,不及前代作家这一点再不用怀疑,因为对于前代作家的作品,递续基仿,又有谁能够跑在前面呢?指出幕仿因袭的作品是不行的。那怎么办呢?要“别裁伪体”,分别裁去幕仿因袭的作品,杜甫称这类作品为“伪体”。“亲风雅”,亲近《诗经》,这里的“风雅”即“风骚”称“雅”而不称“骚”,因这里要用个仄声字,“亲风雅”即与《诗经》《楚辞》并驾齐驱的意思,即除去伪体,保存真诗。“转益多师”,即多方面师法前人,辗转增加师法的方面,不光是师法古人,也师法今人,这才是你所师法的。有了去伪崇真的原则,古今人的作品都可以师法,这是杜甫的诗论。
《戏为六绝句》是杜甫的诗论,它跟陈子昂、白居易的诗论有同有异。陈子昂批评“齐梁间诗,采丽竟繁而兴寄都绝”,提倡“风雅”。“兴寄”,主张要有寄托(《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白居易批评“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提倡“风雅比兴”,指有寄托和讽喻与元九书。杜甫主张“亲风雅”,不作“齐梁后尘”,这是与陈子昂、白居易相同处。杜甫爱好“清词丽句”,“转益多诗”。他在《解闷十二首》里说:“熟知二谢(谢灵运、谢跳)将能事,颇学阴何(阴铿、何逊)苦用心。”谢跳是齐人,何逊是梁人,阴铿是陈人,齐、梁、陈的诗人,都是陈子昂、白居易所否定的,杜甫却要向他们学习,这是杜甫的诗论不同于陈、白处,陈、白两家诗论,强调诗的思想性,对艺术性的研讨稍有不足。杜甫的诗论,即注意思想性,推重重大大题材,要分别真伪,又注意辞采,注意艺术性,成为更全面的诗歌理论。
(周振甫)
简析
《戏为六绝句》是一组七言绝句。此组诗包括六首七言绝句,前三首是对诗人的评价,后三首是论诗的宗旨。这六首诗每首单独成诗,表现了不同的主题。但同时它们的精神前后贯通,互相联系,又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组诗实质上是杜甫诗歌创作实践经验的总结,诗论的总纲;它所涉及的是关系到唐诗发展中一系列的重大理论问题。
赏析
《戏为六绝句》是唐代大诗人杜甫的作品。这组诗以议论的形式,表达了他对文学创作的看法,既是对前人的评价,也反映了他对当时文坛现状的思考。这组诗包括六首七言绝句,前三首是对诗人的评价,后三首是论诗的宗旨。这六首诗每首单独成诗,表现了不同的主题。但同时这六首诗的精神前后贯通,互相联系,又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组诗实质上是杜甫诗歌创作实践经验的总结,诗论的总纲;它所涉及的是关系到唐诗发展中一系列的重大理论问题。
第一首:“庾信文章老更成”,庾信是南北朝时期的大文学家,他的文章在晚年更加成熟,达到了一种超然的艺术境界。“凌云健笔意纵横”一句则进一步描绘了庾信文章的气势磅礴,充满着自由奔放的思想感情。然而,时下的人们却喜欢讥笑并批评流传下来的庾信的文章,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些文章的作者——前代的文学家,曾是后世学习的典范。
第二首: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这里提到的是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和骆宾王。他们在当时的文学界中独树一帜,开创了一种新的文体风格,但是由于这种风格与传统格律诗有所不同,因此受到了一些人的嘲笑和讽刺。“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两句则说明了真正的艺术不会因为个人的消亡而消失,就像长江黄河一样,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它们都将永远流淌下去。
第三首: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即使像卢照邻和王勃这样的文豪,他们的作品也无法与汉魏时期的诗歌相比。这里的“风骚”指的是《诗经》中的“国风”和屈原的《离骚》,代表了中国古代诗歌的最高成就。接下来的“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意思是说,只有那些能够驾驭龙文虎脊的君主才能称得上真正的统治者,而你们这些人不过是过路的行人罢了。
第四首: “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意思是说,即使才力过人,也难以超越前代的几位文学巨匠,而在当今时代,谁能称得上是杰出的人物呢?“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这两句则用比喻的方式表达了对文学创作的看法,认为真正的文学作品应该像捕获鲸鱼一样,在广阔的海洋中展现出其壮丽的景象,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欣赏兰花这样狭小的范围之内。
第五首: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意思是说,他既不轻视当代的文学作品,也不忽视古代的经典之作,而是将两者结合在一起,取长补短。“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这两句则表达了他对文学创作的态度,认为应该借鉴屈原和宋玉等古代文人的创作经验,同时也要避免落入齐梁时期那种过于华丽而缺乏深度的文风之中。
第六首: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意思是说,如果无法超越前代的文学巨匠,就不要怀疑自己的能力,而应该继承他们的传统,继续向前发展。“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这两句则提出了他对文学创作的具体建议,主张要摒弃那些虚假的形式主义,回归到风雅的传统之中,并且要善于从多位老师那里学习,从而不断提高自己的文学素养。
总体而言,《戏为六绝句》通过对前代文学家及其作品的评价,以及对当时文坛现状的批判,表达了杜甫对文学创作的深刻见解。
简析
《戏为六绝句》最突出的贡献是开创了用七言绝句来表达诗学观点的体例,后代仿效者极多,如金人元好问《论诗三十首》等,及至清末,竟然已近万首。这是杜甫巨大影响的例证之一。这组诗自身的重要性则在于集中表达了杜甫的诗学思想及其文学史观,是我们理解杜诗的重要参考因素。唐代诗人应怎样对待丰富的文学遗产?杜甫既主张继承以《诗经》《楚辞》为主的优秀传统,也主张对所有的清词丽句兼收并蓄,这既超越了陈子昂仅重汉魏而未及更早文学源头的狭隘,又纠正了其抹杀六朝文学优点的偏颇。在初盛唐时期,人]对六朝文学几乎是一笔抹杀的。杜甫则以清醒的历史主义观念对六朝文学采取了正确的态度,既肯定以庾信为代表的优秀六朝作家,又反对步齐梁之后尘,清人冯班云:“千古会看齐梁诗,莫如杜老。晓得他好处,又晓得他短处,他人都是望影架子话。”就是指此而言。正因这组诗的文学观点鲜明独特,又是以简短精练的诗句来表达,所以传诵极广,比如“清词丽句必为邻”“转益多师是汝师”等,已成为人们熟知的诗学“成语”。当然,由于七绝过于简短,受形式的局限,有些诗句易生歧解,这是一个缺点。
赏析
清人李重华在《贞一斋诗话》里有段评论杜甫绝句诗的话:“七绝乃唐人乐章,工者最多。…李白、王昌龄后,当以刘梦得为最。缘落笔朦胧缥缈,其来无端,其去无际故也。杜老七绝欲与诸家分道扬镳,故尔别开异径。独其情怀,最得诗人雅趣。”
他说杜甫“别开异径”,在盛唐七绝中走出一条新路子,这是熟读杜甫绝句的人都能感觉到的。除了极少数篇章如《赠花卿》、《江南逢李龟年》等外,他的七绝确是与众不同。
首先,从内容方面扩展了绝句的领域。一切题材,感时议政,谈艺论文,记述身边琐事,凡能表现于其他诗体的,他同样用来写入绝句小诗。
其次,与之相联系的,这类绝句诗在艺术上,它不是朦胧缥缈,以韵致见长之作,也缺乏被诸管弦的唱叹之音。它所独开的胜境,乃在于触机成趣,妙绪纷披,读之情味盎然,有如围炉闲话,剪烛论心;无论感喟歔欷,或者嬉笑怒骂,都能给人以亲切、真率、恳挚之感,使人如见其人,如闻其声。朴质而雅健的独特风格,是耐人咀嚼不尽的。
《戏为六绝句》就是杜甫这类绝句诗标本之一。
以诗论诗,最常见的形式是论诗绝句。它,每首可谈一个问题;把许多首连缀成组诗,又可见出完整的艺术见解。在我国诗歌理论遗产中,有不少著名的论诗绝句,而最早出现、最有影响的则是杜甫的《戏为六绝句》。
《戏为六绝句》作于上元二年(761),前三首评论作家,后三首揭示论诗宗旨。其精神前后贯通,互相联系,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戏为六绝句》第一首论庾信。杜甫在《春日忆李白》里曾说,“清新庾开府”。此诗中指出庾信后期文章(兼指诗、赋),风格更加成熟:“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健笔凌云,纵横开阖,不仅以“清新”见长。唐代的“今人”,指手画脚,嗤笑指点庾信,适足以说明他们的无知。因而“前贤畏后生”,也只是讽刺的反话罢了。
第二、三首论初唐四杰。初唐诗文,尚未完全摆脱六朝藻绘余习。第二首中,“轻薄为文”,是时人讥晒“四杰”之辞。史炳《杜诗琐证》解此诗云:“言四子文体,自是当时风尚,乃嗤其轻薄者至今未休。曾不知尔曹身名俱灭,而四子之文不废,如江河万古长流。”
第三首,“纵使”是杜甫的口气,“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则是时人哂笑四杰的话(诗中“卢王”,即概指四杰)。杜甫引用了他们的话而加以驳斥,所以后两句才有这样的转折。意谓即便如此,但四杰能以纵横的才气,驾驭“龙文虎脊”般瑰丽的文辞,他们的作品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这三首诗的用意很明显:第一首说,观人必观其全,不能只看到一个方面,而忽视了另一方面。第二首说,评价作家,不能脱离其时代的条件。第三首指出,作家的成就虽有大小高下之分,但各有特色,互不相掩。我们应该恰如其分地给以评价,要善于从不同的角度向前人学习。
这些观点,无疑是正确的。但这三首诗的意义,远不止这些。
魏、晋六朝是我国文学由质朴趋向华彩的转变阶段。丽辞与声律,在这一时期得到急剧的发展,诗人们对诗歌形式及其语言技巧的探求,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而这,则为唐代诗歌的全面繁荣创造了条件。然而从另一方面看来,六朝文学又有重形式、轻内容的不良倾向,特别到了齐、梁宫体出现之后,诗风就更淫靡萎弱了。
因此,唐代诗论家对六朝文学的接受与批判,是个极为艰巨而复杂的课题。
当齐、梁余风还统治着初唐诗坛的时候,陈子昂首先提出复古的主张,李白继起,完成了廓清摧陷之功。“务华去实”的风气扭转了,而一些胸无定见、以耳代目的“后生”、“尔曹”之辈却又走向“好古遗近”的另一极端,他们寻声逐影,竟要全盘否定六朝文学,并把攻击的目标指向庾信和初唐四杰。
庾信总结了六朝文学的成就,特别是他那句式整齐、音律谐和的诗歌以及用诗的语言写的抒情小赋,对唐代的律诗、乐府歌行和骈体文,都起有直接的先导作用。在唐人的心目中,他是最有代表性的近代作家,因而是非毁誉也就容易集中到他的身上。至于初唐四杰,虽不满于以“绮错婉媚为本”的“上官体”,但他们主要的贡献,则是在于对六朝艺术技巧的继承和发展,今体诗体制的建立和巩固。而这,也就成了“好古遗近”者所谓“劣于汉魏近风骚”的攻击的口实。
如何评价庾信和四杰,是当时诗坛上论争的焦点所在。杜甫抓住了这一焦点,在《戏为六绝句》的后三首里正面说了自己的看法。
“不薄今人爱古人”中的“今人”,指的是庾信、四杰等近代作家。杜甫之所以爱古而不薄今,是从“清词丽句必为邻”出发的。“为邻”,即引为同调之意。在杜甫看来,诗歌是语言的艺术,“清词丽句”不可废而不讲。更何况庾信、四杰除了“清词丽句”而外,尚有“凌云健笔”、“龙文虎脊”的一面,因此他主张兼收并蓄:力崇古调,兼取新声,古、今体诗并行不废。“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当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
但是,仅仅学习六朝,一味追求“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晋郭璞《游仙诗》)一类的“清词丽句”,虽也能赏心悦目,但风格毕竟柔媚而浅薄;要想超越前人,必须恢宏气度,纵其才力之所至,才能掣鲸鱼于碧海;于严整体格之中,见气韵飞动之妙;不为篇幅所窘,不被声律所限,从容于法度之中,而神明于规矩之外。要想达到这种艺术境界,杜甫认为只有“窃攀屈宋”。因为《楚辞》的惊采绝艳,是千古诗人的不祧之祖;由六朝而上追屈、宋,才能如南朝梁刘勰所说“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则顾盼可以驱辞力,咳唾可以穷文致”(《文心雕龙·辨骚》),不至于沿流失源,堕入齐、梁轻浮侧艳的后尘了。
杜甫对六朝文学既要继承,也要批判的思想,集中表现在“别裁伪体”、“转益多师”上。
《戏为六绝句》的最后一首,前人说法不一。这里的“前贤”,系泛指前代有成就的作家(包括庾信、四杰)。“递相祖述”,意谓因袭成风。“递相祖述”是“未及前贤”的根本原因。“伪体”之伪,症结在于以模拟代替创造。真伪相混,则伪可乱真,所以要加以“别裁”。创造和因袭,是杜甫区别真、伪的分界线。只有充分发挥创造力,才能直抒襟抱,自写性情,写出真的文学作品。庾信之“健笔凌云”,四杰之“江河万古”,乃在于此。反之,拾人牙慧,傍人门户,必然是没有生命力的。堆砌词藻,步齐、梁之后尘,固然是伪体;而高谈汉、魏的优孟衣冠,又何尝不是伪体?在杜甫的心目中,只有真、伪的区别,并无古、今的成见。
“别裁伪体”和“转益多师”是一个问题的两面。“别裁伪体”,强调创造;“转益多师”,重在继承。两者的关系是辩证的。“转益多师是汝师”即无所不师而无定师。这话有好几层意思:无所不师,故能兼取众长;无定师,不囿于一家,虽有所继承、借鉴,但并不妨碍自己的创造性。此其一。只有在“别裁伪体”区别真伪的前提下,才能确定“师”谁,“师”什么,才能真正做到“转益多师”。此其二。要做到无所不师而无定师,就必须善于从不同的角度学习别人的成就,在吸取的同时,也就有所扬弃。此其三。在既批判又继承的基础上,进行创造,熔古今于一炉而自铸伟辞,这就是杜甫“转益多师”、“别裁伪体”的精神所在。
《戏为六绝句》虽主要谈艺术方面的问题,但和杜甫总的创作精神是分不开的。诗中“窃攀屈宋”、“亲风雅”则是其创作的指导思想和论诗的宗旨。
这六首小诗,实质上是杜甫诗歌创作实践经验的总结,诗论的总纲;它所涉及的是关系到唐诗发展中一系列的重大理论问题。在这类小诗里发这样的大议论,是前所未有的。诗人即事见义,如地涌泉,寓严正笔意于轻松幽默之中,娓娓而谈,庄谐杂出。清李重华说杜甫七绝“别开异径”(《贞一斋诗说》),正在于此。明乎此,这诗之所以标为《戏为六绝句》,也就不烦辞费了。
(马茂元)

古人注解
此为后生讥诮前贤而作,语多跌宕讽刺,故云戏也。姑衣梁氏编在上元二年。
其一
庾信文章老更成[一],凌云健笔意纵横[二]。今人嗤点流传赋[三],不觉前贤畏后生[四]。
首章,推美庾信也。开府文章,老愈成格,其笔势则凌云超俗,其才思则纵横出奇。后人取其流传之赋,嗤笑而指点之,岂知前贤自有品格,未见其当畏后生也。当时庾信诗赋,与徐陵并称,盖齐梁间特出者。前贤,指庾公。后生,指嗤点者。
[一]王洙曰:庾信字子山,有盛才。文章绮丽,为世人所尚,谓之庾体。
[二]汉书:相如奏大人赋:飘飘有凌云气。庾信宇文顺集序:“章表健笔,一付陈琳。”南史·范蔚宗传:“诸序论笔势纵横,真天下奇作。”
[三]干宝晋纪论:盖共嗤点以为灰尘,而相诟病矣。颜氏家训:先儒尚得临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庾信传赞:扬子云有言,诗人之赋丽以则,词人之赋丽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词赋之罪人也。
[四]陆机豪士赋:仰邈前贤。后生,见论语。
杨慎曰:庾信之诗,为梁之冠绝,启唐之先鞭。史评其诗曰绮艳,杜子美称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绮艳、清新,人皆知之,而其老成,独子美能发其妙。予尝合而衍之曰:绮多伤质,艳多无骨,清易近薄,新易近尖。子山之诗,绮而有质,艳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为老成也。若元人之诗,非不绮艳,非不清新,而乏老成。宋人诗则强作老成态度,而绮艳、清新,概未之有。若子山者,可谓兼之矣。不然,则子美何以服之如此。
其二
杨王卢骆当时体[一],轻薄为文哂未休[二]。尔曹身与名俱灭[三],不废江河万古流[四]。
此表章杨王四子也。四公之文,当时杰出,今乃轻薄其为文而哂笑之。岂知尔辈不久销亡,前人则万古长垂,如江河不废乎。洙曰: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以文词齐名武后初,海内呼为四杰。卢注谓后生自为轻薄之文,而反讥哂前辈。今从杜臆。容斋续笔:身名俱灭,以责轻薄子。万古不废,谓四子之文。
[一]玉泉子:王、杨、卢、骆有文名,人议其疵,曰:杨好用古人姓名,谓之点鬼簿。骆好用数目作对,谓之算博士。
[二]颜氏家训:“自古文人,多陷轻薄。”
[三]世说:殷仲堪语子弟曰:“尔曹其存之。”
[四]史记:“日月以明,江河以流。”
其三
纵使卢王操翰墨[一],劣于汉魏近风骚[二]。龙文虎脊皆君驭[三],历块过都见尔曹[四]。
承上章,言纵使卢王操笔,不如汉魏近古,但似此龙文虎脊,皆足供王者之用。若尔曹薄劣之材,试之长途,当自蹶耳,奈何轻议古人耶。纵使二字,紧注下句。劣于二字,另读。汉魏近风骚,连读。此本卢注。汉魏本于离骚,离骚本于国风,此先后原委也。钱笺谓劣于汉魏而近于风骚,误矣。龙文虎脊,比四子才具过人。历块过都,比今人未谙此道。龙虎之骏,皆见重于汉庭,故曰君驭。杜臆指后生为君,非是。下文另有尔曹在也。
[一]魏文帝典论:“寄身于翰墨。”
[二]宋书·谢灵运传论:“自汉至魏,文体三变,莫不同祖风骚。续晋阳秋:自司马相如、王褒、扬雄诸贤,代尚诗赋,皆体则风骚。
[三]汉书·西域传赞:蒲捎、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天马歌:“虎脊两,化若鬼。”注:“马毛血如虎脊者有两也。”
[四]王褒颂:“过都越国,蹶若历块。”
其四
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一]。或看翡翠兰苕上[二],未掣鲸鱼碧海中[三]。
此兼承上三章,才如庾杨数公,应难跨出其上,今人亦谁是出群者。据其小巧适观,如戏翡翠于兰苕,岂能钜力惊人,若掣鲸鱼于碧海乎?钱笺翡翠兰苕,指当时研揣声病、寻章摘句之徒。鲸鱼碧海,则所谓浑涵汪洋,千汇万壮,兼古人而有之者也。论至于是,非李杜谁足以当之。
[一]世说:殷中军道韩太常曰:“康伯少自标置,居然是出群器。”
[二]郭璞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兰苕,兰秀也。
[三]木华海赋:“鱼则横海之鲸。”拾遗记:鲲鱼千尺如鲸,常飞往南海。十洲记:扶桑东万里,有碧海水,不咸苦,正作碧色。
其五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一]。窃攀屈宋宜方驾[二],恐与齐梁作后尘[三]。
此戒其好高而惊远也。言今人爱慕古人,取其清词丽句,而必与为邻,我亦岂敢薄之。但恐志大才庸,揣其意,窃思仰攀屈宋,论其文,终作齐梁后尘耳。知古人未易摹仿,则知数公未可蔑视矣。杜臆:不薄二字,另读。今人爱古人,连读。清词丽句,紧承爱古人。今人,指后生轻薄者。古人,指屈原、宋玉辈。庾信四杰,乃齐梁嫡派也。钱笺以庾、卢数公当今人,与首章所称今人者不合矣。
[一]陈琳答东阿王笺:“清词妙句,焱绝焕炳。”宋书·谢灵运传:“清词丽句,时发乎篇。”文心雕龙:“五言流调,清丽居宗。茂先凝其清,景阳振其丽。”又曰:“丽句与深乎并流。”又曰:“相如好师范屈宋。”
[二]刘孝标广绝交论:“遒文丽藻,方驾曹王。”
[三]崔骃曰:“幸得充下馆,叙后尘。”
其六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一]。别裁伪体亲风雅[二],转益多师是汝师[三]。
未勉其虚心以取益也。杜臆:今人才力,未及前贤,以其递相祖述,愈趋愈下,无能为之先者。必也别裁其伪体,而上亲于风雅,始知渊源所自,前贤皆可为师,是转益多师,而汝师即在是矣。又云:此亦公之自道也。公诗祖述三百,而旁搜诸家以集其成。如楚骚、汉魏诗、乐府铙歌,齐梁以来,甚多仿效,而公独无之。然读其诗,皆三百之嫡派。古人之雁行也,其所师可知矣。如孔子识大识小无不学,而贤不贤者皆师矣。不如是,何以谓之集大成哉。别裁,谓区别而裁去之。钱笺递相祖述,谓沿流而失源。又云:风骚有真风骚,汉魏有真汉魏,等而下之,至于齐梁初唐,莫不有真面目焉。舍是则皆伪体也。能区裁伪体,则近于风雅矣。
[一]谢灵运传论:“王褒、刘向、扬、班、崔、蔡之徒,异轨同奔,递相师祖。”颜氏家训:“传相祖述,寻问莫知源由。”
[二]钟嵘诗品:“洋洋乎会于风雅。”
[三]陶潜诗:“在昔余多师。”
钱谦益曰:诗以论文,而题云“戏为六绝”,盖寓言以自况也。韩退之诗:“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然则当公之世,群儿谤伤,亦不少矣,故借庾信四子以发其意。嗤点轻薄,皆指并时之人。一则曰尔曹,再则曰尔曹,正退之所谓群儿也。末又呼之曰汝,即所谓尔曹也。哀其身名俱灭,故谆谆然呼而寤之。
少陵绝句,多纵横跌宕,能以议论摅其胸臆。气格才情,迥异常调,不徒以风韵姿致见长矣。

戏为六绝句创作背景
魏晋六朝是中国文学由质朴趋向华彩的转变阶段。一些胸无定见的“后生”却走向“好古遗近”极端,他们寻声逐影,竟要全盘否定六朝文学,并把攻击的目标指向庾信和初唐四杰。如何评价庾信和四杰,是当时诗坛上论争的焦点所在。于是,在公元761年(上元二年),杜甫创作了《戏为六绝句》,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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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戏为六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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